一只蝴蝶钻进卢希的梦里，他看见满天的星。
卢希唤醒小狗儿，“快醒醒，我们要接着赶路了。”
天边亮起一片红光，莽莽黄沙，两个人并马骑行，像是两颗星子，忽闪忽闪的，在天地之间奔跑。
小狗儿问他：“卢七舅舅，你说，那真是我的猫儿哥哥吗？”
卢希掏了掏耳朵，却是难得的好耐心，“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他向东眺望，是皇城所在的方向，这些年他以战功累迁，到明年春天，他要进京述职，朝廷会封赏他爵位。
小狗儿见他心不在焉，知道他的一颗心始终牵挂中州的皇城，又问：“卢七舅舅，你以前都不愿意进京，这一次你怎么愿意了？你说我们进京去，能见到我姑姑吗？”
从前他一事无成，怎么好意思见她。
“死缠烂打，总能见到的。”卢希满心盼望春天快点到来，积雪化开，草长莺飞，他能早日启程去中州，“这些年，我没有辜负她，她说的，我都做到了。”
保卫边陲，保护小狗儿，卢七都做到了。
他一直十分懊恼，“上一次见面，我不该那样和她说话，害她伤心。这一次见到她了，我一定好好向她道歉。”
小狗儿笑道：“姑姑会原谅你的，她脾气最好了。”
“那可不一定。”卢希轻轻呢喃，“阿元妹妹最小气了。”
太阳东升西落，迎着西北血红的夕阳，他们爬过一个沙丘，途径黄沙里的驿站，二人下马歇息。
是北固驿。
驿站附近是一座将军祠堂，经年过去，已经破败了。如今天下太平，年轻的孩子们不再把过去的大将军视若神明。
小狗儿牵马去喂食，卢希蹲在地上，拨开皑皑雪地，寻觅草种。
夜幕低垂，驿站挂起灯笼，卢希在墙角发现一丛青草，一朵小小的雪白花蕊，欣喜道：“小狗儿，我们能启程去中州了。”
却没有听见说话声，他四顾看去，雪白茫茫，人也白茫茫。
雪色灯笼的照射下，卢希惨白如鬼，神魂俱散。
“卢参军。”驿站小吏告诉他，“明烈皇后薨了，国丧七日，天下举哀。”
“谁死了？”
“明烈皇后。”
“宫里不是没有皇后吗？她是谁？”
“是从前的皇贵妃，陛下追封其为皇后，谥号明烈。”
小狗儿已经放声大声哭了起来。
卢希朝天看去，一只远行的小鸟鸣歌飞过，天地雪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东海之上，巨轮孤悬，白帆猎猎作响。曲丹芙坐在船头，看残阳似血。
太阳砸下来，把一整片大海染得血红，黄昏的风浮动，揉碎红晚霞。
一轮很大的圆月亮爬上天空，曲丹芙数星星。
老大葬在太行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只有那根剑穗陪在他身边。
每一天，她都会虔诚地向太阳和月亮祈祷，让姜毓珠死掉，让她快点死掉。
最近姐姐很奇怪，曲丹芙时常看不见她，她找到姐姐的时候，姐姐正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
“姐姐，你怎么哭了？你在哭什么？”
褚青蕖含泪看着她，并不言语。
“姐姐，你说啊，你到底哭什么？”
褚青蕖脸上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了下来，她的双眼哭得红肿，正怜悯地凝视着妹妹。
曲丹芙知道，一定是姜毓珠死了，姐姐为她掉眼泪。她那样恶毒的坏女人，姐姐为什么要为她掉眼泪？
“是她，是她死了对不对？”曲丹芙大笑道：“太好了，她死了，她的丈夫、儿子很快便会把她忘记，永远没有人会想起她来。”
姐姐伸出温暖的手，轻抚她潮湿的脸颊，“可怜的丹芙，我可怜的妹妹。”
这正是曲丹芙日夜期盼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来她自己也掉下眼泪来。
皇帝缀朝七日，闭门不出，之后照例御前听政。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却似乎又不一样了，陛下的性情更加冷厉，再无任何温情。
近日朝堂议论皇后丧葬，仪典遵循太祖皇后的旧例，却有两个难题：一是皇后停灵紫微殿，帝王寝居之所，礼部官员提议应迁别宫，陛下却震怒；二是陛下正值春秋，帝陵尚未修缮完成，皇后灵柩如何奉安入葬。
礼部官员提议皇后灵柩奉移芳泽殿，下葬九嵕山玄宫，宫人供养如生，以待山陵毕，将来再与陛下神主合祀。
陛下却不同意。
各方诸侯进京祭奠，周王拖着病体也来了。
他走不动路，下轿辇后，世子背着又老又病的周王入殿，周王出声安慰，他没有称呼陛下，而是“五弟”，劝陛下不要太伤心了。
秦王身穿丧服，正在一旁守灵。皇后薨逝，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难过，他是皇后之子，若陛下再立新后，他将来的处境不会好过今日。
这些时日，父皇只和他说过一句话，“秦王，你要做孝子。”
他没能从陛下冷漠的神情里看出悲伤。
寝殿与从前一样华美，烛光明亮，珠玉辉映，千百枝花朵点缀其中，相隔数层珠帘，陛下不许任何人靠近内殿，连秦王也只能守在外殿。
陛下示意随行的周王放轻脚步，掀开珠帘往里走，坐在床边，轻语：“表妹，大哥和叡儿来看你了。”
周王泣下沾襟。
李叡继续朝里走，停在帏帐之外，隐约可见床榻之人身穿五彩袆衣，头戴珠冠，幽艳生香，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周王哽咽劝说：“陛下，按照礼制，请将皇后早日入殓下葬。”
皇帝的声音自内殿传来，嘶哑干枯，“大哥，表妹一个人会害怕，棺椁里面黑漆漆的，你也知道，表妹最怕黑了。我想陪着她，再多陪她一会儿。”
周王两鬓雪白，身体亦在微微发抖，由世子搀扶坐在椅子上，“臣入宫前，左右二相托臣相问。陛下若嫌芳泽殿偏远破旧，可停灵千秋殿。千秋殿是皇后居所，与表妹相配，陛下也可常去探望。数月后九嵕山玄宫修凿完成，灵柩落葬，再兴土木营建皇陵。”
他叹息道：“臣知道，陛下以为太过简陋，可是......”
“五弟，表妹已经死了。”
殿中陡然死寂，只有周王时不时的咳喘声，许久之后，陛下出声道：“她还在我的身边，将来我也会去陪她，生生世世。可是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对表妹太残忍了？”
九嵕山与翠微山遥相对，满山翠柏。
“表妹去到九嵕山，她一个人，只能孤零零地等着我。九嵕山荒芜，一旦兴修土木，她睡得好好的，一定会吵她。”
数层珠帘和帏帐透出皇帝高大的身影，他徐徐抬起头来，威严可怖，“那些朝臣，难道没有提到先帝留下的遗诏？他们怕他，先帝死了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怕他。”
周王本就胆小，受惊之后，咳嗽不止，世子轻拍父亲的后背，一边给父亲擦去脸上的热泪。
帏帐掀开，皇帝俯视众人，极力压抑暴动的怒火，“如今朕才是天子！父皇将表妹嫁给朕，可他不肯信朕，始终担忧朕辜负表妹，甚至薄待表妹身后事。他安排好一切，他册封表妹做皇后，又令表妹祔葬在他的皇帝陵。”
他不愿惊醒妻子，低沉的声音却隐含无尽的悲怆，“阿元是朕的皇后，是我的妻子。”
周王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肥胖年迈的身躯挡住儿子，缓缓地向陛下走去，不住咳喘，“黄泉里多恶鬼，葬在父皇身边，父皇会庇护表妹。”
他向陛下哀求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周王父子走了。
周王临行前，像是哄劝的语气，“陛下累了，便停下来歇一歇。”
陛下垂眸看向床上的妻子，神情温和，“我答应表妹，要做圣明天子，建立太平盛世。”陛下将一朵艳润的牡丹花插在妻子乌黑的鬓发上，“这一天，我不会让表妹等太久。”
殿内寂静，陛下唤秦王上前，秦王听命，抬手掀开层层的纱幔，伏拜在地，胸腔里滚热的心脏不停跳动。
“等到将来，朕百年之后，亦不必惊扰你的母亲，我自会去找她。”
“是。”
陛下挥手，秦王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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