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城，天狼山。
十六岁的阿元独自牵着小红马走在皑皑的雪地里。
舅舅的生辰快到了，阿元想要画一张天狼山的地图，送给舅舅做礼物。
天狼山是当地人心中的神山，传说山上住着天神，无所不能的神明庇护山下的子民，山谷间凝成一脉不会结冰的河流，清亮碧绿，中原人称其翡翠河。两岸水草丰茂，牛羊生息，便生了一座城池。
每天朝阳升起，太阳照雪山上，万丈金光灿灿。天狼山亘古不变，小金城永远陪伴着神山。
在帝国的版图上，只有天狼山是空白的，哪怕是最厉害的斥候，也无法到天狼山上去。阿元一直好奇天狼山的秘密，常在马场的草地上仰望星空，猜想究竟有没有天神的存在。
有没有神明，星星月亮可不会说话，阿元决定自己去看。
可是没有人会同意阿元做这样危险的事，她只能趁夜悄悄离家，拿上虎头剑和犀角弓，骑着阿娘送她的小红马。途中有人偷偷跟随她，是爹爹的部下，人却越来越少，他们都迷路了。
阿元像爹爹，一听风声便知道方向，永远不会迷路。
她只能沿途留下记号，提醒那些人原路回去。
天光乍亮时，阿元听见奇怪的动静，她解开缰绳，让小红马停在一株云杉下，佩剑握弓，循声前去。
雪山奇美高耸，云雾蒙蒙，行经疏落的寒林，是一片茫茫冰川，积雪茸厚，大风雪呼啸袭来，什么也看不清。
阿元握紧脖间的鸣镝，一旦发出鸣镝声，爹爹定会赶来相救，所以她一点不怕，轻轻拔出腰间佩剑。
满地横尸，一个孱弱的北胡贵族青年躺在雪地里，胸前插着半截短刀，浑身鲜血。
阿元围着他转了一圈，蹲下身来，剑柄戳他的胸膛，“喂，你还活着吗？”
血水汩汩流了一地，那人剧痛醒来，本以为必死无疑，只见细雪纷飞之间，是一位少女，披着猩红色狐裘的斗篷，雪帽缓缓滑落，雪花晕湿她乌黑黑的鬓发。
天地长久的静寂，他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没死，阿元很满意，“小王子，我们来做一个交换吧。”
都钦大惊失色，“你是中原人，根本不是天狼山的神女。”
阿元手持佩剑，居高临下俯视受伤的男人。只一小会儿，冰雪凝结在她浓长的眼睫，轻飘飘、毛茸茸颤动。
密报记载，野那部落的小王子性情温和，通晓中原文化，没想到是个呆子。
阿元才懒得和他说废话，“你的祖父忽偈利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大单于，你的父亲与中原友善亲近，可你的叔父呼尔赫心性残忍，他杀了你的父亲、兄长，又要来杀你。都钦，你要你的子民同你殉葬吗？”
都钦喃喃道：“父王临死之前，让大巫师带我逃走，向天神求救，可是他们都死了，天神也没有出现。”
他生命垂危，却是眼前的少女救了他。
阿元问他：“小王子，你有没有想过将来的路要怎么走？”
都钦思虑许久，“我要去乌尔达草原，寻找乌尔达王，他是我的外舅公，我想请他出兵驰援，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回野那。”
阿元拔出他胸膛上的半截断刀，洒下外伤药，“你往西走，不许回头。”
都钦整个人蜷缩在地，剧痛钻心，似死去活来般，片刻之后，伸手一探，伤口不再流血了。他愣愣地看着她，教他读书的老师来自中原，和他说了很多中原的故事，可他还是不明白。
他欲言又止，“你到这里，是不是为了天狼山的秘密？在我们部落，这是只有大单于才能知道的秘密，我恐怕不能告诉你。”
啰啰嗦嗦，阿元催他启程，“都钦王子，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要是慢一些，你的叔父当上大单于了，你们的子民会死，我们的百姓也会死。无论是什么天神、菩萨也救不了这么多人。”
都钦缓缓立起身来，雪又下大了，逐渐将满地鲜血掩盖。
去乌尔达草原，最近的路必经西州都护府，阿元取下腰间玉佩，塞进他的手里，“你到山下马场，领上马匹和干粮，向西通行平燕关，去西州都护府。”
“都护府？”
“都钦，我和你说。今岁黄河又起水灾了，受灾的百姓比整个野那部落都要多，朝廷不会再开战，国家不能再有伤亡。”
“可是......”都钦语气迟疑，“西州都护府的人会相信我的话吗？他们会愿意帮我吗？”
“你拿着这个玉佩，去找我二伯父，他见了就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会帮你。”
“朋友？我们和中原人能做朋友吗？”
“为什么不能？黄河源头正在西北，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不仅能做朋友，还能成为一家人。”
乌尔达王的小公主嫁给西州都护府长平侯的独子，不久前喜讯传来，两族血脉的骨肉正孕育在小公主的腹中。
都钦也似乎明白过来，“你是......姜家的人？”
阿元没有回答，把随身的干粮都给他，“小王子，等你做了野那的大单于，用不打仗的办法，来和我们交换粮食。”
都钦郑重允诺，“我，我答应你。”阿元催他快走，他一步三回首，大雪纷飞，他又问：“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她把干粮都给他了，难道还要往雪山上去？
“小王子，成为君王的道路，你只能一个人走。”阿元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呢，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反正以他的伤势，肯定不能走回头路，半路上，一定会被爹爹的部下发现，一番询问，便是他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阿元一定要弄明白天狼山上真正的秘密。
太阳升高的时候，雪渐小了，天空须臾万变，红日升得很快，又圆又大挂在东边。阿元凝神聆听，沉寂的雪山传来细微的水流声，扑面吹来的冷气夹杂湿热的花香。
奇怪。
阿元重新辨认方向，绕到雪山南侧，经过一处垭口，两侧陡峭山脊间显露一道狭长岩隙，几乎被山肩落下的雪堆满。
积雪极厚，不像有人通行过的道路，可隐隐有水声，只有一线天光漏下，通行良久，骤然开阔，忽见一片花树丛生的河谷，弥漫着朦胧云雾。
金艳艳的日光下，白莹莹的雪地揉成绿绒毯，芳草间缀满无数雪灿灿的小花朵，花海的心脏热气蒸腾，是一个巨大的湖面，闪烁着银色的鳞光，倒映出浮动的白云，铺展成一条碧绿色的河流，簌簌穿过花海，从绝壁悬崖流淌至山下。
这是翡翠河的源头，天狼山的心脏。
天神住在这里吗？
雪山的极寒融化了，馥郁的花香混合青草气，天空辽阔无垠，一切都那么雪净静谧。
温暖的风轻轻拂过阿元的耳畔，她心中一动，微微回首，轻声呼唤：“表哥。”
其实她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
片刻之后，高大的扶桑树后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他垂头丧气，喊了一声，“表妹”。
表妹叫他，他肯定是要答应的。
阿元知道，原来无论她去到哪里，永远会有一个人跟在她的身后。
静王把左手藏在身后，白色的衣袍血淋淋的。
“表哥，你怎么受伤了？”
静王看着阿元的眼睛，不敢撒谎，小声说：“不小心刮了一下。”
在半山处，他怕被表妹发现，躲得远远的，夜又黑，他寻不见表妹，心中担忧，径直翻越悬壁，被山刃划得血肉模糊。
遍地花海的涟漪里，每一朵雪白的花都是金光熠熠，花瓣上的露水垂落，香息馥郁。日光暖烘烘的，照在河边的少男少女身上。静王脱下半边衣袍，手臂血淋淋的，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阿元偎近他身旁，细致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这么说来，已经流了一夜的血了。
阿元凶巴巴的，“要是好不了了，你以后还怎么骑马、怎么射箭？”
静王用另一只手拂去阿元脸上的泪珠，“表妹，对不起。”
那有什么关系，他哪怕剩一只手、一只眼睛，还能骑马，还能上战杀敌，也能保护表妹。
雪山之巅，却温暖如春，半空雪珠飘落，溢彩流金。
静王看着阿元，“表妹，你说这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吗？”
阿元也不知道，“或许，世上真的有神明。”
两个人到扶桑树下，并肩跪下，共同向神明虔诚祈祷。
当阿元抬眸，看见表哥明亮的眼睛，她心里不生气了，跟一个笨蛋表哥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起身走在前面，“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天神了，下山回家。”
静王犹豫，“可是，还没有到山顶，你怎么绘制地图？下一次，姑姑和姑父一定不让你来了。”
天狼山的秘密，阿元已经知道，那条翻越雪山的捷径，也猜到应该怎么走了。
再说了，阿元回过身来，“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
雪绒绒的花海里，翡翠河静谧流淌，两人一前一后，一个人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静王垂头丧气，“表妹，是我又拖累你了。”
这又有什么关系，阿元喜欢的人，不必做什么盖世英雄，也不用至高无上，他是她的影子。无论去到哪里，阿元都不是孤身一人，他会永远陪着她。
阿元回头，停下脚步等他，“表哥，你快点。”
天狼山下的草场，卢希在河边洗马，时不时抬头仰望雪山。
他难掩焦急，“师父，天快黑了，能不能让我带人去接小师妹？”
只听风动，大将军并未抬头，“他们回来了。”
卢希举目看去，两岸杨柳拂堤，此时已近黄昏，西天半壁金霞，笼罩着朦朦胧胧柔静的云雾，远远瞧见两匹马儿相偕而来。
小红马，白马驹。
草甸上开满野花，静王缓缓归来，身上背着一个少女，她的两只手搂着静王的脖子，似乎睡着了。
下山的时候，表哥说背她，阿元趴在表哥背上，做了一个梦。
她在梦中听见表哥轻轻唤道：“表妹，你醒醒，姑父来接你了。”
阿元一下睁开眼睛，跳下来，朝河对岸看去，高高地挥起手来，大声喊：“爹爹！爹爹！”
大将军在对岸答应女儿。
阿元淌过河水，冲过去抱住爹爹的脖子，转了个圈，两根黑辫子随鲜红裙摆飞扬，“我好得很，一根头发丝也没掉。”
大将军虽板着脸，却松了口气，往那边瞧了一眼，静王牵着两匹马走到胡杨树下，脱下大氅，半边衣袍全是血，军医正给他医治。
见到姑父看他，静王咧嘴一笑。
大将军默默别开脸，旁边炉火烧着羊肉汤锅，阿元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接过爹爹递来的一碗羊汤，加了少许胡椒，温度适宜，喝下之后身体暖洋洋的。
阿元只是头发乱了，半夜出发的时候，她自己梳的辫子，没梳好。
大将军从怀里取出一把木梳，重新给女儿梳辫子，他的手掌可真大，一把便能抓住阿元乌蓬蓬的头发。
阿元的爹爹最会梳辫子了。
她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胡饼，一边问：“爹爹，小王子呢？”
“我让人送他去你二伯父那里了。”
阿元饿坏了，一口气吃下三个羊肉胡饼。大将军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像她娘亲，特别亮，特别有神，让人一看，心里就软软的。
女儿出生那年，战争结束，他星夜赶路，来不及修饰面容，进到灿珠宫，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妻子怀中的女儿，泪水打湿了胡子。
妻子让他抱一抱女儿，他盥洗之后，剃掉胡须，才小心翼翼把女儿抱在怀中。女儿醒了，睁眼看他，那是女儿第一次见到他这个爹爹。
他笑道：“你小的时候啊，像只猫崽子。”
阿元问：“现在呢？”
大将军哈哈大笑，“像只大老虎。”
阿元捡树枝在河边画出天狼山的地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爹爹，没说话。
大将军蹲在地上，接过树枝勾勒一条路线，与阿元的猜想一致。
“爹爹好厉害！”
爹爹都没去过天狼山上，竟然猜到要怎么走。
但爹爹肯定不知道天狼山上真正的秘密，不过阿元要先和阿娘说。
晚霞似火，大将军催促女儿：“快回家吧，你阿娘正担心你。马厩里的大宛马要生小马了，爹得去看看，告诉你阿娘，我晚些归家。”
阿元骑上小红马，风吹鲜草地，她回身望去，静王立在胡杨树下。
她挥挥手，“表哥，你好好治伤，我和阿娘等你们回家。”
静王答应，“表妹，等天黑了，我和姑父一定到家了。”
回家的路上，遍地野花丛，卢希护送阿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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