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刚出门,见到的是那半梦半醒起身伸腰的守夜人。
他立即在门前尽量不动,等待看守忽略藏在夜里的他,回到梦里去。
看守长出了口气,抱着头坐回去,慢慢地闭上眼,出于可有可无的谨慎,又睁眼暼向门口异样的影子。
这一瞥恰在天有鱼肚白时,蒙蒙成型的彩云映起谢玄灰青相间的衣摆。他讶异地揉揉眼,“怎么……”
一柄尖锐的簪扎进他的喉头,阻断了他的呓语。喷溅的血液犹如一串腥臭的水珠,淅淅沥沥落在地面。
德禧失手脱簪,浑身止不住发抖。这是她第一回杀人。
谢玄拢住她的双肩,让她望着自己,安慰说:“没事的,推到我身上就是。既然他发现了,现在就通知放火吧。”
起初只是几串不明显的星火,在院墙的角落伴着糠草,远看起来像停夜的灯光,没有引起巡逻士兵的注意。直到碰上木制的梁椽,才恢宏地大烧起来。
外面焦木噼里啪啦地落,浓烟滚滚间,折柳拼命地拍门大叫,看守却不知所踪,门闩不知怎么被死死卡住,下人嚷说打不开,便丢下她跑了。
她抄起一只胡床,用坚硬的边缘砸窗棂,窗子纹丝不动。又突发奇想用褥子点了火,扔到窗下。
火蛇跃舞着舔舐窗棂,将之熏烧得黑而脆,她咳得眼泪汪汪,一遍遍砸撞,被褥的火引燃了地板,试探她的裙裾,视野几乎全被遮住。
她索性打开胡床,站立上头,奋力一搏踹向窗子,不想真为她踢断了。
折柳爬出窗子时业已力竭,一个救难的人给她也兜头泼了半桶水,背起她跑出门去。她将将喘过气来,谢也来不及说,就昏倒在地上。
“此女要如何处置?”下人问。
渤海王头也不抬,“让她回去。”
下人很惊讶,“大不敬之罪,殿下就这么放过她了?”
他眯起眼冷笑,“她虽然扎手,却有很好的运气,被抛弃了两次,倒是还仍有人在意着。算有些用,这也是她唯一的价值。”
这会儿渤海王因为郡邸损毁而移居到城北别业,奴婢一应俱全,因为府宅被烧的事情仍旧恼火,下人挥袖赶走了。
德禧在窗边听了,恰与走出来的人撞上,那人狐疑地看她,她急忙整理表情。
攀谈起来,那人说:“好生奇怪,虽然放火引走外边的巡兵,可你说门闩着,又有人在门前看着,陈留侯是怎么跑出屋子的呢。”
德禧应付了两句,方得知渤海王已经在找内宅接应之人,一时全忘了此后所有未竟的事,失神地一路想一路走,从东墙蹒跚到西墙。
傍晚时,今日没做成的事情纷纷都化身责骂来找她,她全盘照收,并表示第二天会做出补偿,众人这才谅解。
漏夜时,她独自起来穿衣挽发,轻悄悄推门出去。
天还沉在无边无际的黑中,她搬来廊下熏虫的香炉,将一条旧衣带高高抛起,它的另一头钻过横木,飘然坠下,一会儿功夫才回到她手里。
恍恍惚惚想起往日的早上,谢修还时常住在府里,她协助他梳洗后,会为他练字而研墨。书案上这柄墨用不完,他时常未写几个字就走了。
她推开一窗温和的阳光,与其他两人一起收拾废纸、洗笔、除尘,偷声笑闹。他知道他有病重的母亲和一群弟妹等着养活,就用一些小玩意打赏,假装不晓得她拿去典卖。
她很感恩他的照顾,忠心耿耿地侍奉,像找到了可以依存的方向,就是看他长大成人,将来袭爵了,与他的养父一样成为朝野首屈一指的权臣,那她活得也算是有些盼头。
但是有一天,事情忽然朝着怪异的方向长驱而去。他突然提起,问那些首饰怎么从不见她佩戴。
公侯家的财物比人命贵重,不许随便流入民间,被发现的后果是一顿刑罚后永不录事。她拿不出东西,只能惊恐地俯身求饶,磕穿了额头,他最终状若善解人意地接受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就这么摆弄了她。听墙角,偷东西,为赶走他不喜欢的仆人栽赃诬陷,教她坏事做尽,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规矩森严渤海王府内,德禧一次又一次为他经办,就像他在暗处的影子一样,而表面上,他们只是接触都很少的普通主仆。
德禧比所有人清楚,河间王世子、洛阳城中军唯一当作人看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其他的女子都别有所求,像她一样肮脏。
在他眼里,她只是片食过即弃的鱼骨头,她垂眼娴静地为他研墨,安然幻想着明天时,他不是看见她灼灼的生命,而是盯上这供人驱使的完美奴隶。
除了那次,谢修在家宴上面对渤海王对亲子舐犊情深,一觞觞的酒穿肠过,回到屋里已烂醉如泥。
他好似才流露出些许男人的本性,抱着她滚到床上,笨拙地亲吻,胡乱地摸索,哭着喊母亲,躲在她怀里睡死过去。
翌日,德禧丝毫不敢告诉他昨夜经过,任何与他母亲沾上关系的,都是死罪,她只能把眼泪与血齐齐咽下去,乞求他垂怜赏赐。
谢修丢下一袋金叶,鄙夷道:“你不就想要这个吗,爬过来取。”
德禧摇摇头,目光转回眼前挂着的一弯带圈,天色微亮,云光撒遍廊下。转眼朝霞已行万里,缤纷十足地闯入黑暗侵领的空间。
她的身体离开地面二尺,在廊下一晃一晃,像面孤悬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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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弥漫的路尽头,偶尔走过行人,又一辆牛车一晃一晃逐渐清晰。谢玄重闭上眼,靠在树边假寐。
他无动于衷,直到一团高大昂藏的影子立在他面前,挡住了大太阳,涌动的风也变得清凉舒缓。他睁开眼,漫不经心地说:“有事?”
谢修脸上没一丝情绪,凝着他冷嘲热讽:“真打算住下了?”
谢玄雷打不动:“我不喜欢寄人篱下,无论屋子多破旧,那总是自己的屋子,不会随时被人赶走。”
谢修目色森森映着蓝天白云,道:“我不答应你,你就赖着不走了?”
谢玄不答反问:“你说为什么我们南下这么顺利?”
谢修左右看了看,“因为这条路没有追兵。”
“不错。”谢玄点头,“追兵不走南边,他们去哪了?”
谢修的神色复杂,“东边。”
谢玄说道:“直奔东面,方向明确,我想去的应是陈留吧,说不定正是你置兵的地方,在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谢修觉得挺在理,不大想回答。
谢玄收起咄咄逼人的姿态,坐起身,风尘仆仆像蒙了层灰,“走吧。”
见谢修有疑虑,他笑了笑:“去求证,我说的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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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谙回到家已是腊月,马蹄踩在洛阳道上,没入了浅雪地里。
鲜卑与匈奴合军至今还没有超过一个秋天,却显得如此漫长,与胡人实力大涨相比,致力内斗的汉军在军资不足和兵员冗乱的境况下,因广陵王断绝岁贡与江东漕运,人海战术不但丝毫不占优势,反而加重了军备与粮食的负担。
土地得失反复,胡人守不住的关卡,汉人自己也守不住,每一次收复失地,全军上下没有人是高兴的,盼着不如打不下,不然还得担心铁骑什么时候杀回。
刘冀在帷幄里一天天发愁,短短几个月,杨谙看着他乌发里冒出薄薄一层泛着麦黄的银丝,全无益馆小扇轻挥的意气。
他从往复无常的失利与成功里只研究出绝望,像站在一片洪势滔天中,连保持不动都得付出百分力气,岌岌可危的后勤却无法支撑太久。
雨雪未降,冀州已冬,浩大无际的狂风仿佛永不停息,天气还能一日比一日冷,士兵都冻怕了,只想回家见父母妻子。
杨谙列席时明确表示拒绝回京:“不乘獠奴物资薄弱时一网打尽,难道要到明年,等他们吃得一身肥膘抹着嘴边的油,再来收我们的首级?”
沈祎责骂:“你以为还在平阳由得你贪功吗?”
杨谙反唇相讥:“你不贪功,扔下北屈城跑到山阴,平阳失守不就是后人为你这前人背的担子。”
沈祎拍案而起,“我可是你上级,别忘你是怎么保住小命坐上这的,席上哪里轮得着你作声!”
杨谙把眼眯成一线,轻蔑地打量他:“左将军,我只是佩服你,腆肚摆尾的事情,我确实做得远不如你,你做了这么些年,当是很有心得的。”
沈祎当即跳起来要揍他,众人上前拦不住,乱哄哄浑作一团,最后被刘冀喝止。
望着两人都愤愤不平的模样,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清,“太行连日暴雪,胡人暂时无法渡山。河南黄水将湃,为防万一,振武将军率兵回防。”
闻言,大家都羡慕地望向沈祎与杨谙。
胡人虽为早至的冬日绊住手脚,一开春势头有多凶猛,简直不忍猜想,谁都是脑袋挂裤腰上,一群表面纸老虎,背地人心惶惶。
刘冀挨近一支火烛,在勾画凌乱的版图上画上一道新鲜的红印。
他画的是模拟冬雪后两军的分界。杨谙离开前,防线最终分布在洹河南支及主河道,与他设计基本一致。幸非旱年,洹河未在冬季枯竭或冻住,应当地都水令与屯田校尉建议,在中流黄池边开耕留待来年务农。
这些建议也只是尽职责地提出而已,之时对战况大多灰心丧气。开了耕也等不到夏秋的收成,地就被夺走了,也许还得花时间与人力销毁,得不偿失。
但上峰很满意,因此层层报说,边境在组织屯田,来年的军粮有着落,只需咬咬牙再撑几个月,漕运的运度还能增大,百姓的钱袋子还能紧一紧,胡虏败北近在眼前了。
最终奏报由一队快马运送,过了洛阳直达长安,呈入闭塞已久的未央宫,并顺利登上国君的案头。
皇帝谢旷展开奏章,见满纸皆是对前线的乐观憧憬,称我军在魏郡部署充分,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反观胡人拙于开荒,六畜不赡,太行大雪封山运途中断,云云。洛阳户部奏章在后一并递上来,请他做主加征赋税。
他阅读后询问了左右,答说,渤海王畏战,意在保存兵力收拾内乱,此后应与鲜卑人达成和议。但是若皇帝做背书,他或许就更改主意了。
皇帝拿不准,既怕做了是错,又怕不做是错,于是召户部廷议。
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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