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等临近轩辕关时,为已然兵员大增的军队所困扰,不约而同产生了时常被虎视眈眈的幻觉。关内每一座城的每个城门、每条街口都有可能碰上突然兴起检查的官兵,而一辆车是最容易引人注意的。

他们很快达成共识,选择弃车取道山路。

轩辕关为太室山、少室山对峙下形成的关隘,属嵩山山系,绵延百里,谷岭如褶,比想象中更为险峻。宛如沿着庞大曲折的博山铜炉一圈圈攀登,近在眼前的终点需要迂回半日。

马儿小巧的四只马蹄踩不住错落的岩砺,几次三番从陡坡上摔得伤痕累累,任马夫怎么拖拽都不肯再向前一步了。

谢玄说:“把它留下吧,没什么用了。”

谢修劝他:“这一路还有好远,你走得来么?”

谢玄淡然处之:“与其用这不忠的坐骑代步,我宁可自己走,至少稳当安全。”

谢修尊重他的想法,解了辔鞍让它自己走了。马儿甩甩头,悠然在原地弯颈找石缝里的草吃,一面咀嚼一面看着他们,随着他们往前,沉静的马身渐渐消失在嵩山晨午割界的云端。

谢修在认路方面本事不大,山程一共走了七日七夜,山间早晚有雾,往往兜兜转转,便陷入迷途的境地。

这种情况在接近箕山、山体降低时才有所改善,偶尔的晴日从山头望下去,还能看见大片的滩涂与平原,荒野间或着零星作点的屋瓦,颍水在沆烟中半掩其面。

谢玄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唯一较他精疲与寡言更甚的是风尘覆满的玉容,他带了些不自知的狼狈,整洁的衣衫也沾上灰渍,像只落难的鸟。

好不容易遇上一汪清可鉴人的泉水,见他不动,谢修将方帕拧干递他,他愣了愣,轻轻触上额角,抹下一片污迹。他呆了一会儿,从善如流地擦净了面孔。

做完一连串的动作,他都没有发出一句话或一个眼神。望着水流如风鼓白练般丝滑,伸手没入水里。

谢修指着不远处山丘的尽头,“快到了,下山就是豫州,再往前是阳城。从这里往西看,运气好可以看见颍水的右源。”

谢玄似乎起了些兴致:“负黍亭?”

谢修笑道:“对,相传是尧帝传位于武仲的地方。”

谢玄恍惚地站直身,现下山巅为游云野雾缠绕,以下什么都一团混沌,他却往所指方向梦游般走了几步,喃喃道:“我只在书里读过,原来出城四日就可以到达。”

谢修说:“我十二岁左右随亚父……随渤海王来过,当时攻打河南,选择入最艰险的轩辕关,走的就是这条山路。你看,河水对面的青影就是许由葬身的箕山,据说山顶很奇异,是平的,不过我是看不出来。”

谢玄怔怔望了许久,有些失落地说:“只是因某些人而生辉,人死了,又成普通的地方了。我看厌了的洛阳,不也是别人魂牵梦萦的么。”

谢修说不准他到底是舍不得离开,还是厌倦了继续留着。但不需要留意他惆怅的双眼与瞻望南方哀悼似的目光,就知道他心里在想那个女人。

女人,女人,父亲想,谢玄也想,他从没发现女人是什么好东西。

谢修勾了勾唇角:“不妨多想想眼前救你的人吧。”

第八天清晨,几人穿过茫茫的山岚,终于见到一丝人烟的痕迹,是依山而居的农家,一大早应都出门耕作了,两只歇在瓦上的山雀歪头看过路人。

谢玄问:“你与项靳联系过么?”

谢修否认:“我不知他在哪,他也从未找过我。”

谢玄点点头,双唇欲言又止,问却摇头称无。

他们在郊野买了架牛车,最先沿着河岸往密县,车没走出多远,谢玄终于把话说出来:“你真的认为投靠广陵王是最好的选择么?”

谢修疑惑地蹙起眉,他说:“手头空无一物地去,我们本身只会沦落为一件货物了。这买卖对你来说,太过赔本。”

谢修思来想去,决定告诉他:“倘若不是两手空空,倘若我们有陈留军呢?”

谢玄嘲弄一笑:“陈留军?他们会和我有牵扯么。”

“本来是没有的,但褚瓘死后,他们饱受派遣出去的中军排挤,我们恰好可以提供。”

谢玄示意他说下去。

“朝廷忌惮陈留军伺机暴动,这次南下除驻军抗边以外,更重要也是肃清军纪,解决内部忧患。陈留军在被故意苛待下产生朝廷并非依靠的想法,我稍微使了一些离间手段,他们很轻易便想到另投明主。要说褚瓘于他们有任何大恩大德,也并不完全正确,顶多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这层关系不足为惧。”

谢玄浅浅思索须臾,又问了一遍:“你与项靳联系过么?”

谢修的神色倏尔冷了下来,“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谢玄平静道:“我只知道兵员紧缺的今天,不该无端将数量不菲的军队首先修剪细枝末节,还不是将希望寄托在陈留军的时候。”

谢修冷笑:“你甚至什么都还没问,就一语否决了我。”

谢玄叹气,软下声音:“倒是派你去陈留,更像渤海王的作风。他熟悉你的优势,也知道你的弱点。”

“我的弱点?”谢修蓦地叫停了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拳头就握紧在他眼前,“陈留侯,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停车!”

马夫对二人突然反目感到十分无措,不知该不该停。谢玄反而埋首整理起自己曳地的肮脏的袍角,尽量使其平整,这一举动无声地化开了凝固的气氛,无疑也令谢修更加愤怒了。

“下车。”他不带一丝感情地命令。

谢玄毫不犹豫掀袍下车,轻轻掸去衣物残留的褶,一脚泥一脚土地向前走去。

身后的牛车重新启程,而且超过了他,一刻也没犹豫。路上空荡荡的,他们越来越远。

风卷过荒草,一阵尘泥袭面,谢玄举起衣袖遮面,再放眼去看时,曲折的道路只剩他自己了。

日头高升,汗水顺着脸颊浸透了他的鬓发,视野中遍布光照的斑点,孤独的旅途使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慢,双足已经不比蚂蚁移动得更远。他逐渐止步不前,靠着一棵枝干干瘪的枯树坐下。

他清楚知道与谢修的主意相比,自己的抗议其实虚弱无力,栖居他人檐下是当下最好的做法。但与他的叔父——广陵王信任与合作的背面——结满了暗昧的蛛网,一旦陷入就难以再挣脱。广陵王欣赏他,喜欢他,望着自己疏松的皮肉,甚至想成为他。

比起那些,现在的他没有钱财,没有身份,唯一需要担忧的是饿死或晒死在这里,但在数度悄然而逝的光阴中,有那么一刻,他宁愿如此。他感到心境平静寂和,思绪摊成一片开阔的江面,水鸟悠扬划过银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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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德禧最后望了眼天穹,围墙似树影排列于靛蓝下,离清晨还有很远,无法看见朝日了。

她闭起眼,一只脚踢向沉甸甸的青釉香炉,第一次没成,第二回她用尽全力,踢翻了,整个身子悬空挣扎,本能地要去扯颈上的束缚,但双手早已被她自己预先绑起来。

她按捺地发出声音,看起来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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