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岁末的冬至与元旦皆萧条,没有国主的宫中也不举行大傩与朝贺,乞儿塞满坊市,难民冻死在洛阳道。
杨缦从折柳的首饰里借出一部分贴补家用,自己的嫁妆却是典出去许多,换成铜钱与粮谷发给下人过冬。
正清点着,见奚名走进账房,手里叠了一座窄高山峰的绮罗,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这些颜色样式各异的丝织品已经分门别类,奚名存得也用心,还散发着豆蔻与樟木的弥长香气。
放下后她又出去了,重新抱进来一沓,如此凡总走了四趟为止,才留下片语:“没攒下什么余钱,没用的倒是多,若杨姑不嫌,便都抵让出去充账吧。”
杨缦叹说:“都是你费时费力织出来的,这么卖了可惜,做嫁妆不好吗?”
奚名青黄的脸颊透出一阵迷茫,像筛罢一箩谷子,她是上层被撇去的那层壳,抱住胳膊站着惨笑,形销骨立的身板使寒衣的宽厚微乎其微。
“没关系,都不要了,与其便宜夫家,不如供郎君急用,也算是我聊表心意。”
杨缦望着她不容置疑的态度,只好将账本摞起锁了,到外头张罗人手。
奚名在账房里空坐着,眼里忽地眨起一片无尽泪,她回过头,看见堆在桌上无人问津的精美织绣,在傍晚涤荡着波光,轻轻用衣袖印掉眼泪。
这日稍晚,杨缦向杨谙请求定夺奚名嫁妆的事,夫家在偃师以西与邙山交界的小城里,家况殷实,要人过去少受委屈,母家出的也不能少。
杨谙仔细地考虑了:“把来年开支预算压一压,较纳征礼给足两倍吧,织物还回去,不用劳她帮衬。”
杨缦心领神会,不由感激道:“这孩子心思重,命又不好,能遇上郎君垂怜,真是她的福分。”
杨谙嘱咐道:“其他倒是其次,夫婿得相貌端方,气宇轩昂;婆家得门风纯正,家底厚积。奚名没父母,我就是她毋庸置疑的长辈,来日若省亲日排场要大,别让人小瞧了她。”
杨缦一字不漏把话传给奚名,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杨缦走后暗自垂泪,想道:再没人比他对我更好了。
可惜他不喜她,可惜来了个折柳。
傍晚,她又看着杨谙跃跃欲试走入了折柳的房间,心如刀割。
一阵巨风掀起把门重重拍上,吓得蜷在地上的小狗如临大敌。原来窗扇被折柳推开,窗外是被雪团压弯叶片稀疏的海棠树,她轻咳两声,往手里呵热气。
迎风扶立于墙头的海棠花树摇来寒香,间杂着热络的群声。
杨府隔壁原是中庶子的宅子,中庶子已随皇帝与太子銮驾迁至长安,亲人为质仍留在洛阳,这会儿是应了岁旦的由头回来团聚。
杨谙一手把窗支起条不宽不窄的缝,将一件夹衣裹到她身上,展臂拥起她,在颈窝轻嗅。
近来她沐浴后,都用他混了甘松香的膏沐滋润头发,嗅起来两人一样气味,又夹杂着丝缕特殊香气,令他腹腔顿生起火焰,手下便开始不老实。
“堂姊给奚名找了个人家,后天就嫁过去。”
折柳双肩一僵,像片丝绸绷得紧紧,又陡然松软开,抓住他往下探的手。
“怎么这么突然?她见过那人吗?”
杨谙浅笑:“京中男女定亲前,看的是媒人一张嘴,可不像我们先见了面,打上好几回合。怎么,不舍得?”
折柳顿了顿,又问:“是正妻吗?还是像我一样的妾?”
杨谙不在的日子里,她把宅院那些规矩研究了一遍,除诸王侯有正侧妃之分,普通人家只有主人的正妻会被称为女君或夫人,受国律与官府保护,是当之无愧的二把手。而那些侧室、侍妾通通被称呼娘子,听着与未出嫁的女儿一般,可随意买卖、处置,主人不喜了,随时能分文不支扔出门去。
她能想到这么深,杨谙有些惊讶,沉吟片刻道:“她夫家小门小户,不可纳妾。”
折柳说:“在鲜卑只有特别坏的人会买卖女子,大家都叫她们奴隶,甚至奴隶也不如,白天要洗衣做饭,徒步十几里牧羊,夜里还要服侍主人睡觉。”
杨谙逐渐意会了她的意思,她不想做妾。
但他已有耳闻,渤海王正在为他挑选合适的妻子,只不过大家都避他唯恐不及,才一直搁置着。
即便他不顾官家的权谋,执意迎娶折柳,她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强迫他休妻的势必数不胜数。
他想起他们一同走在汾水岸畔时,她说他的故乡在河流的尽头,因为他神情温柔而快乐。可她的家就曾驻扎在河边,她当时离得那么近,却丝毫没有怀念,只是茫然地踏过一步又一步。
居无定所的游牧民族,按季节气候的变化迁徙到任何地方,熟知一片山川的所有角落,但是从不拥有固定的土地,打下了汉土,就从善如流地迁入,祖辈的脚印抛在身后,只要双腿还在,就漂泊地生活,坦然地流浪。
折柳已经是大半个胡女,漂泊根植在血脉里,她并非执着于平阳纵马的山头,微凉的汾河水,那个帐篷于她而言还可以有许多,她天生属于自由之处。
即便他们而今如胶似漆,之前到底产生过大规模冲突,谁知哪天吵开就把她一脚踢出门了。再者正妻之位空悬在那,迟早有别人来坐,必然是两个女人来分享恩宠,要折柳为他争风吃醋,他只觉得难过。
爱意汹涌,落到实处却显得单薄。
折柳偷偷暼了他一眼,被他捕捉到羞赧地红着眼。
朔风灌入一室霜冻,微微澹起冽香,邻舍膳局既毕,脚步踩在疏雪上闷闷作响。小狗在门外不由自主摆尾轻吟。
转眼到了后日奚名出阁的日子,杨缦到底放心不下,于是告了十日假陪着一起去偃师夫家。来的两个仆从望着杨邸台阶高耸,都暗自咋舌,交头接耳,杨缦对他们的反应非常满意。
唯独奚名没有一丝新嫁娘的喜悦,她呆呆地穿上新衣,簪了珠翠,由众婢扶出门去,折柳站在门边欲言又止,随即见杨谙在前堂下,俨然长辈作风。
奚名眼里瞬间泛起水光,满面胭脂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谙嘱咐道:“去后须好生侍奉姑舅,有事来信便是。虽是你答应的婚事,万一遇到委屈也不必强忍,凡事都有我给你做主,知道吗?”
她带着头面不住点头,水瞳充满碧波万顷的留恋,冲他再礼,祝祷道:“愿郎君身体常健,心远意遂,常如山野之虎豹,沧浪之鲲鹏,纵横万里,扶摇直上。我……别无所求。”
这番辞意恳切的表白耗尽她毕生勇气,旋即重重跪下叩拜,再不敢看一眼,也不敢说一句,便匆匆移动绣履跨出门户。
夫家仆从拽过绳,在车头挂起牌,又听杨谙细细吩咐了不少,听着他负责周到的安排,奚名在车里,在杨缦面前眼泪簌簌地下。
杨缦简直要被她的心事弄得心烦意乱,长吁短叹,说:“当年求郎君收留你,也不知是对还是错。且想开些,世上有多少人能得偿所愿呢,离开以后,把心都放到自己的事上去吧。”
也不知奚名有没听进去,她垂头冥想了会儿,忽挑起车帘往后看去。
晨曦微露的小路上,灰甍青砖覆着浅雪,行人寥寥,杨邸门前也只剩一个单薄的人影,是折柳在目送她。见她回头,还冲她挥挥衣袖,恍惚似乎在说什么。
眼泪夺眶而出,她坐回车里按下窗,泪眼婆娑。
杨谙此时早已回到屋里更衣,为上衙做准备。她的离开只是今天一段插曲,甚至明天他都不会再想起来。
而奚名却感觉随着她的离开,自己也一并死去了。
-
清晨,折柳被小狗的抓门声叫醒了,朦着睡眼探出头,发现它在门里面,巨大的爪子拍得门板滂滂响,似是有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在外头,又摇着尾巴拱到床边朝她求援。
她迷离地坐了会儿,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就拉开屋门。
小狗冲跑出去,毛毛细雪瞬间裹挟了她,昂然立在庭下的駂马正左顾右望,对周遭十分好奇。
它的皮毛虽驳杂,然而黑与白疏密有致地结成一片澄清的山水云气,随它的呼吸在飞雪里流动。
折柳惊呆之下竟忘了寒冷,杨谙将她押回屋里,一摸手脚都冰冷无比,督着她穿衣践鞋。
她问:“这是什么?”
杨谙握着她的足踝轻轻推进革履,顺手抚齐她的裙摆,“没花多少钱,血统与成色一般,长得慢,胃口不好挑食。不过性子够温和,倒是容易教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