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遣唐使的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宫中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鸿胪寺、国子监等地,多了一些身着异服、口音奇特、学习态度异常刻苦的身影。
这日,长琴将景颐叫到跟前。他手中托着那枚从驺吾处得来的龟甲,龟甲此刻色泽更加温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长琴指尖凝聚起一点清辉,轻轻点在龟甲中心,只见那些光晕如同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汇聚、凝结,最后化作一滴米粒大小、凝实如金液却毫无重量的光点。长琴将这光点,小心翼翼地引入了景颐颈间那枚祝融所赠的玉锁中。
玉锁微微发热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只是内里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流动的金芒,触手温润之意更胜从前。
“此乃驺吾以自身祥和之气,结合龟甲灵性炼化的一点精粹,已引入玉锁之中。”长琴收回手,对睁大眼睛好奇摸锁的景颐道,“可助你进一步稳固灵台,平复梦寐之中的驳杂气息,于你掌控自身溯梦之能,当有裨益。”
景颐似懂非懂,但听起来就很厉害,尤其是“掌控”,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做梦可以自己挑好看的梦做,不做吓人的?他立刻宝贝地捂住玉锁,甜甜道:“谢谢师父!也谢谢西山的大猫猫!”
过了几日,景颐又溜去弘文馆视察。在馆舍外的回廊下,他撞见了一个年轻的倭国留学僧,正对着廊柱上镌刻的一句诗文,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吃力地描摹,嘴里还念念有词,发音古怪,神情却极为认真专注。
景颐觉得有趣,凑过去看。那留学僧察觉有人,连忙行礼,态度恭谨。景颐就问他画的是什么,那留学僧结结巴巴地用生硬的汉语解释,这是“非是藉秋风”,他在学习写字和诗意。
景颐一听,来了精神,小胸脯一挺,开始现场教学:“这个字念‘籍’!是凭借、借助的意思!你看,这样写……”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写出的字自然是麒麟体,歪歪扭扭。
那留学僧却看得两眼放光,连连“哈依”,也跟着在地上比划,学得一丝不苟,连景颐那独特的歪斜笔锋都试图模仿。
就在这时,李承乾正好路过,看见自家弟弟正在教导倭国留学僧,教的还是他那手不忍直视的字,顿时额头青筋一跳。
他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还在得意洋洋授课的景颐的后衣领,对那目瞪口呆的留学僧礼貌地点了点头:“舍弟顽皮,打扰了。”然后不由分说,提溜着不断扑腾的景颐就走。
“大兄!放开我!我在教他写字呢!我教得可好了!”景颐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你那字也好意思教人?别再误人子弟了!”李承乾无情镇压,将这只丢人现眼的小皮猴带离了教学现场。留下那留学僧在原地挠头,看了看地上景颐的墨宝,又看了看李承乾挺拔的背影,眼中闪过更深的羡慕与思索。
是夜,景颐睡得正熟,颈间的玉锁微微散发着暖意。然而,那片曾被倭人使者勾起的、模糊而不安的画面碎片,似乎并未被玉锁完全抚平,反而在沉寂多日后,于梦境深处再次浮现,并且更加清晰了一些。
依旧是烽火,哭喊,陌生的土地,狰狞的甲胄,雪亮的刀光……还有一张模糊却充满戾气的面孔,似乎在咆哮着什么。
画面混乱而压抑,带着浓浓的恶意与血腥气,让梦中的景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和难过。他不喜欢这个梦!非常不喜欢!
“走开!坏梦!”在极度的惊慌与抗拒中,景颐无意识地握紧了颈间的玉锁,心底拼命呐喊。就在这一刹那,他仿佛感觉到玉锁中那股新融入的、属于驺吾的祥和之气轻轻荡漾开来,与他自身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共鸣。梦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晃动、扭曲!
“砰!”仿佛某种无形的东西被挣断了。
景颐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小脸上满是冷汗,心有余悸。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熟悉的寝殿。噩梦带来的恐惧感还未完全散去,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最温暖安全的地方寻求庇护。
下一秒,他像颗出膛的小炮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着脚冲出房门,熟门熟路地撞开长琴寝殿虚掩的门,目标明确地朝着玉榻上那道身影扑了过去!
“师父——!”
长琴几乎在殿门被撞开的瞬间就已察觉,但他并未设防。紧接着,一个温热、微颤、带着惊恐气息的小身子就重重地砸进了他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让长琴都微微一滞。
这还不算完,景颐的小短腿也胡乱蹬着,试图盘上来,整个人像只受惊的树袋熊,手脚并用地扒在长琴身上,小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呜……师父……坏梦……”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颈边传来,湿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
长琴猝不及防,被这个日渐敦实的小麒麟结结实实地一扑一搂,差点被他压得气息不顺。尤其那两只死死箍着脖子的手臂,让他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波动。
他轻轻吸了口气,放下原本打算抚额的念头,伸手揽住怀中这团瑟瑟发抖的小火炉,另一只手握住景颐环在自己颈后的手腕,微微用力,带着他一个轻巧的翻身,将这只牢牢扒在自己身上的小树袋熊卸了下来,安放在身旁。
然而,景颐虽然人被放平了,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就会被噩梦抓回去。整个小身子也顺势一滚,彻底蜷缩进长琴怀里,额头抵着师父的胸膛,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
长琴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还在轻微发抖的小脑袋,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拂过景颐汗湿的额发和紧闭的眼睛,一缕清凉平和的灵力悄然渡入,抚慰着他惊悸的心神。
“莫怕,只是梦魇。”长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比月光更清,却奇异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嗯……”景颐在他怀里拱了拱,闷闷地应了一声,恐惧似乎被那缕清凉的灵力和师父身上熟悉的气息驱散了一些。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小手在睡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也顾不上姿势别扭,就往长琴手里塞,“师父你看!从坏梦里带出来的!硌到我了!”
长琴指尖微动,触感坚硬微凉。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他看清了掌中之物,一块黄豆大小却亮银银的……银子?虽然很小,但成色极纯。
长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托着那块小银粒,凝神感应。上面确实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近日宫中倭人气息同源、却又更加暴戾混乱的场,正是景颐噩梦的源头。
而小银粒本身,则带着明显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物感。
“你是说……此物,是你从方才的梦境中带出的?”长琴确认道,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某个依旧挂在他脖子上、半个身子压着他胸口的小家伙能呼吸更顺畅些。
“嗯!”景颐用力点头,虽然脸还埋在师父衣襟前,声音却清晰了些,带着点告状的意味,“有火,好多人在哭,在打架,刀亮亮的……还有人好凶好凶地喊!我不喜欢!就想让它走开,然后手里好像抓住了个硬东西,醒过来就在口袋里了。”他描述得断断续续,但那份厌恶和恐惧是真实的。
长琴沉默了片刻,用空着的那只手,再次轻轻点在那枚紧贴着他皮肤的玉锁上,仔细探查着徒弟体内此刻的灵力流转。这一次,他感应得更加清晰。
“看来,驺吾所赠精粹,与父亲之锁相辅相成,确然助你稳固了本源,亦激发了潜藏之能。”长琴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在静夜中流淌,“你方才在梦中极度抗拒,情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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