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再次将在场的目光,齐聚在姜弥身上。
她没有轻举妄动,反而像是真的在考虑萧景迁的提议,显得有些犹豫不定。
只有姜弥自己知道,有多讨厌眼下被万众瞩目的局势——可舅舅本意是好的。
母亲虽然嘴上不提,甚至勒令家中仆人不准提到任何外头的风言风语,但姜弥隐约能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焦躁。
出身皇家,一生顺遂,顶着长公主的名号,何时忍受过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情况,此次的赏花宴,必定要风光大办,不就是母亲为了堵住旁人的嘴吗?
因此,让宇文长赢亲自誊写添妆诗,是再好不过的方式。
等宴会结束,只要找两个小厮,把今日的情形往外透露,口口相传,流窜于茶肆酒楼的说书人,自然会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来推翻前头的言论。
于是,新的说法诞生了,也没人再会纠缠北凉质子和嘉宁郡主的私情。
她的家人,全在替她着想,恨不得脏水能立刻从身上流走。
姜弥心领神会,她回到南晋已有三月有余,日日有人伺候,不用再担惊受怕。
有家人无条件的爱包围着,她确实打算往前走。而春猎那时,她借着机会在荷花池找到宇文长赢,本意就是和他说清楚,最好能一刀两断,互不纠缠。
可那时候……
她恍然想起宇文长赢的质问,他看上去不可置信,低声下气,只是一点恻隐之心,就让她软了脾气,默许两人之间,还保持着正常交往。
但这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旦碰到如今的场合,就会瞬间破裂。
姜弥从不优柔寡断,有了决断就能狠下心肠。
她和魏谦的婚事,发展到萧景迁赐公主冠冕时,便不可能再有回头路。
所以——
她抬起头,冷静地望着宇文长赢,面容的笑意,似乎都是刻意堆出来的,“乞巧灯会那日,我远远见过贡院白墙外的字,那些翰林士子都围着夸赞。既然如此,想必就算字迹锋利,也可见其特殊的风骨。”
语气顿了顿,仿佛是客套,“嘉宁相信,誊抄时,只要信王稍加收敛,依旧能承得住姻缘喜气。还是说……”
姜弥拖长了语调,唇角一扬,打趣般调侃道,“其实信王殿下和舅舅一般,也有些犯懒,不愿给嘉宁留一卷添妆诗?”
宇文长赢静静盯着她,指节滑过腰间狼牙,粗糙的质感留在皮肤上,像是一种提醒。
不知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扎了一下,酸疼转瞬即逝。
他根本抓不住那种感觉,只觉得眼前的姜弥,忽然离得很远,俏皮话如同挂在天边,听不真切。
她同意了。
半晌后,宇文长赢才反应过来,眉目下压,克制的怒气倏忽爬了上来,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往前一步,视线死死锁住了姜弥,问道:“郡主,当真不嫌弃?”
这话说得直白,连萧景迁都是一怔。
若说方才信王的推脱,还情有可原,眼下,可就带着点私人恩怨的意味了。
姜弥下意识攥紧袖口,脸上笑意不减,甚而重重点头道:“信王殿下愿意屈尊降贵,我怎么会嫌弃。”
她歪了歪头,毫无顾忌地讽刺了一句,倒像是他们的恩怨,从未消失过。
萧景迁似笑非笑睃巡着两人,刚生出来的怀疑又缩了回去。
他清楚嘉宁这丫头的脾气,一向直来直去,恐怕是觉着大好的喜事,还要粘上北凉这位曾经逼迫过她的煞星,心有不满。
偏偏她又猜出其中用意,面子上无法拒绝,只能言语占点便宜了。
姜弥顾不得旁人如何揣测,她只希望让宇文长赢清楚,至少在目前的场合,不要再闹出更多事端。她已经做好决定,要同他划清界限。
长痛不如短痛,何况,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可能。在宁王府的质问,早就将所有的信任都打乱了,往后的相处,都是两国利益造成的不可避免。
她眨了眨眼,直直望进宇文长赢眼底。
“好。”
宇文长赢突兀地应了一声,点头含笑,他下意识挺直背脊,朝长案走了过去,仿佛那样,可以将胸口的怒气压下去。
和姜弥见招拆招了几个月,他已然从只言片语里察觉到她的意图,再争辩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长案前,象征着皇家的卷轴缓缓打开,内侍再旁侧摆上笔墨,纸张由公主府提供,上头的碎金,在秋日风光里泛着光,一时间,竟有点迷了眼。
宇文长赢提笔,还未落下,又看向姜弥,似乎是在寻求建议道:“这添妆诗,是要给郡主的,臣下手没轻没重,不如请郡主上前一观,也好叫臣知晓,哪一个需要收敛,哪一个字要婉约?”
姜弥怔了怔,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等要求,亲自指导吗?
皇家长案是临时布置的,真要按照他所说,自己就得站在他前侧,隔着窄窄的木桌,距离缩短到目之所及,他们各自的伪装都一览无余。
宇文长赢是觉得,这样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姜弥的指甲轻轻滑过指腹,面上隐约浮现微不可及的踌躇。
魏谦看在眼里,不待她回答,就先侧首道:“这墨色深浅,笔锋力道的事,应当不用郡主操心,在下可以代劳。”
他神色平和,眉目舒展,仅有眼眸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以他身份提出这点,瞬息将在场的气氛戳破,不少人低低笑起来。
魏老太君心情极好,和长公主打趣道:“郡主领添妆诗,你去凑什么热闹?难不成,指点笔迹,也会累着人?”
萧景迁蓦地笑了一声,虚虚点了点魏谦。
众人见圣上都松开架子,也都附和着笑起来,一时间,厅堂笑语不断。
宇文长赢目光沉沉,淡淡扫了眼魏谦,又恢复成刚刚的架势,凝眸紧盯姜弥。
他骨子里的执拗在此时更为明显,仿佛他人的回答都是耳旁风,只有姜弥开口,他才肯罢休。
姜弥默默叹了口气,缓步上前,她先向魏谦歉疚道:“老太君说得对,这添妆诗毕竟是送我的,到时候还要摆在明堂内,万一有些许差错,反倒毁了舅舅和信王的心意,还是我自己来吧。”
魏谦神情微滞,眼眸中的警惕愈发反复,翕动嘴唇,想要争辩两句。
可视线一对上姜弥,他便咽了回去。
她神色早已投向宇文长赢,即使蠢笨如猪,也能看出她到底在意的是谁……
他无可奈何扯了扯嘴角,颔首应道:“自然,都听郡主的。”
语气里的顺从,令众人面面相觑,顿时又笑了起来。
姜弥无视了那些干扰的喧嚣,直直走向长案。她在卷轴前站定,宇文长赢就在后头,单手擒着毛笔,笔尖已然沾满墨汁,就等着她到来。
萧景迁所作的添妆诗,并无太多生僻字,所用书法也都师从名家,带着点皇家的清贵。若是正常誊抄,半柱香都要不了。
可两人一旦站定,每个字好像都带着拉扯。
姜弥垂眸,轻轻道:“信王殿下,开始吧。”
她声音如同藏在喉咙口,有些含糊,随后倏而改了俏皮的音调,带着点骄纵,“要是写得不好,我可就翻脸不认人,照样让舅舅罚你。”
宇文长赢没再看她,神思放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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