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泛起黑黢黢的墨光,那首添妆诗,在此刻,倒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笑话。

姜弥收回眼神,仿佛无事发生般,嘱咐内侍等字迹晾干后,再好生收拾。

到时候,这卷轴要一并放在嫁妆箱笼里,随着成亲,带到魏家。

这东西,或许将来,她都不会打开再看一眼。

宇文长赢毫无规矩的抽身,倒是让在场的人愣了愣。

众人交头接耳,搞不清楚信王这等僭越的做法,是否会引起萧景迁不满,视线时不时交错,无人刚先出声。

萧景迁倒是笑了一声,仿佛并不放在心上。

此举,本就是为了给嘉宁洗去流言困扰,如今目的达成,信王心有不满,耍些脾气,实属正常。这点气量,他还是有的。

冠冕已赐,萧景迁给姜弥的添妆告一段落。

他这个皇帝继续待着,满厅宾客自然缩手缩脚,无法尽兴。

没等多久,他陪着长公主说了几句话,考校了魏谦的学问后,便告辞回宫。

前厅复又热闹起来,女眷齐齐回到花厅,就着赏赐奉承着长公主。

姜弥如同一个泥塑娃娃,乖巧地依偎着母亲,时不时浅笑回应各位长辈的打趣,直到脸都笑僵了,她才借着吃茶的功夫,悄悄和母亲说了一声,溜回了后院。

退出花厅后,外头的喧闹被层层隔绝。

姜弥居住的小院临着水潭,几株丹桂开得热闹,金蕊落了满地,风一吹,香气便顺着抄手游廊幽幽飘来。月洞门半掩着,湘帘低垂,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府中大半下人都调去前院伺候宾客,这里头反倒格外清静。

只有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穿梭,将各家送来的礼匣搬入偏房。

连翘正捧着礼册,一件件核对新送来的添妆礼,不时吩咐旁人:“这箱摆东边,嗯,那匣子是魏家送的,单独记着,别弄混了。”

屋内暖香袅袅,姜弥听着那声音,竟有些昏昏欲睡。

赤芍笑吟吟端来了一只描金托盘,里头盛着热腾腾的莲子百合羹,配两三样精巧小食。

姜弥迷迷糊糊望了一眼,都是些桂花酥、枣泥糕,隐约可见些许白气,闻起来,甜丝丝的,令人口舌生津。

“姑娘先垫一垫肚子吧。”

赤芍把东西放下,拧了热帕子,小心替姜弥擦净双手,嘴里忍不住念叨,“公主殿下在前头备了猜谜、算筹夺彩的游戏,由着年轻女眷折腾,算起来,离开宴还有一会儿呢。奴婢方才瞧着,姑娘光顾着应付各位夫人,连块桂花糕都没正经吃下去。”

被她突然提醒,姜弥倒真有些饿了。

这场添妆宴,事情堆在一起,又要顾及脸面,又要担心宇文长赢的情绪,她确实没心思管其他的。

刚刚人是还坐在花厅,魂却飘飘荡荡,总是回想他留下的那句话。

“得偿所愿,良缘永固。”

姜弥低喃复述,仿佛品着每一个字。

赤芍怔了怔,替她吹了羹,小心翼翼探问道:“姑娘还在想信王殿下?”

她在前厅旁观了那一场“大戏”,旁人不知道两人关系,她却清楚,当初在北凉,这位殿下对自家姑娘,言语诚恳,次次欺骗,权当乐子耍。

后来更是在逃跑的时候,放箭逼迫,她对宇文长赢的印象,极为不满。

甚至藏了点厌恶。

“要我说,他若长了良心,收到魏家公子的帖子,就应该当做没看见。哪有这么眼巴巴上门的,岂不是叫姑娘难办?”

她没好气地抱怨,把手里的汤羹当作出气筒,“铛铛铛”舀得飞快。

姜弥默然,她以为乞巧灯会后,魏谦只会更避着宇文长赢,没想到,他居然还顾及着礼仪,给他递了帖子。

她不愿意深究下去,只是觉得刚刚那一瞬间,她把两人之间的所有可能都抹杀了。

众目睽睽之下,宇文长赢被逼着誊写添妆诗,在他看来,是一次羞辱,而她也冷言冷语,他肯定听懂了。

姜弥倏忽叹了口气,看向赤芍,低低道:“赤芍,你说……”

她顿了顿,不知该不该问,但这话,说给旁人是不会理解的,唯有赤芍,和她一起经历过北凉的岁月,方能猜出一二。

“你说,我做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却透出一丝歉疚。

赤芍略有不解地打量着姜弥,仿佛她口中说出的是什么惊憾之词,“姑娘,您又在胡思乱想!”

她赶紧坐到榻边,语气激昂,“什么叫过分?”

赤芍心有戚戚,那些经历逐渐浮现,使得她气息不平:“奴婢始终记得,北凉当初抓您,那叫过分;他屡次三番失约,逼得您前去上京,那也是过分;您逃跑的时候,他差点动手杀人,才叫过分!”

她下巴一扬,仿佛极为激动。

“我们今日就叫他写几个字,哪里过分了?他们北凉俯首称臣,才换来性命得保,眼下住在四方馆,月月有俸禄,陛下更是准他四处走动,不必圈禁。这已经是泼天的待遇,姑娘怎么还替他抱不平,怀疑自己?”

她越说越气,索性站起来,叉着腰,对姜弥直言道:“其实,奴婢早就想说了。从接风宴开始,我就觉得这信王,别有用心。原先在北凉,多趾高气昂,动不动就用和亲威胁您,现在呢,对您百依百顺。那乞巧灯会,他明知您有婚约,还大摇大摆赢了彩头送您,这不是存心搅合离间您和魏家公子嘛。”

赤芍鼓着腮帮子,重重往小几上一拍。

“要我说,姑娘您还是心善,当初两国合议,你若把他圈在北凉,也省得如今平添烦恼。”

她这番话轰轰烈烈,瞬间击碎了姜弥的恻隐之心。

从上京城逃出来的时候,她还恨着宇文长赢,一心记着前世今生的痛苦,可真回了南晋,时间倏忽拉长,那些算得上奇怪的地方又钻进脑海,让她无法下结论。

姜弥知道,她确实心软——她见过父亲去世后失魂落魄的宇文长赢,那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怜悯的,是眼前的人,还是前世那个无法回家的自己。

可无论如何,她改变了结局。

路已经走到这里,总不能因为一丝迟疑而回头。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接过汤羹,一饮而尽,些许温热混着甜,冲进口腔,顺着喉咙流过心间,带得全身都热气泛滥。

“我让你收起来的匣子呢?”

姜弥擦干嘴角,眼神笃定。

赤芍神情微滞,偷偷觑了一眼连翘,看她仍在月洞门那,谨慎地从五斗橱里取出来,放在姜弥面前,“姑娘,这一盒子,都是信王送的吧?”

姜弥打开盒子,宝石流光溢彩,那些绚丽的光点,逐渐跳跃,互相交错,显得异域粗犷,就像宇文长赢这个人一样,毫无顾忌。

这些东西,日后若被人认出来,迟早要惹出口舌。

她微不可及地“嗯”了一声,眸中光芒闪动,“府里原先要扩建的水榭花圃,可夯实完毕?”

赤芍一愣,摸了摸额头,不知这没头没尾的问题是做什么,便老实答道:“前阵子魏家下聘,府里上下都忙着姑娘的婚事,哪还有人顾得上翻弄土石。那地方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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