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破得比赫连灼预想中还要快。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营外泥泞未干。赫连灼披着外袍坐在灯下,面前还摊着前一日送来的关中舆图。

报信的骑卒一路换马,从南边赶来,甲衣上尽是泥水。

“陛下,长安破了!”

赫连灼闻抬头。

“刘寅到了?”

骑卒摇头。

“梁王主力尚在后方。”

“南军前锋先入渭水。”

“秦军数战不利,城中守兵已经动摇。昨日南军前锋趁夜逼城,今晨城门便开了。”

赫连灼慢慢把笔放下。

“刘寅本人还没到长安。”

“是。”

赫连灼靠回椅背。

她原本知道姚弘守不住,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潼关到长安,她甚至已经替南军算过几场硬仗。秦国再衰,关中经营多年,总该还能剩下一点骨头。

如今看来,连那点骨头也已经朽了。

“姚弘呢?”

“已经请降。”

帐外雨水从篷布边缘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长安。

那时候姚景略还活着。秦国的骑兵能从关中一路压到北地,各部来朝,凉州诸城奉他的王命,军粮、马匹、商路都握在一只手里。

那时候她还是安北将军。

长安城里没人敢真正想象没有姚景略的秦国会是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舆图重新拉近,目光沿着渭水向北,停在泾水。

“南军北面的斥候呢?”

骑卒立刻道:

“昨日已经过池阳。”

“多少人?”

“都是小股轻骑。最多一队不到百骑。”

“辎重攻具呢?”

“都没有。”

赫连灼抬头。

没有辎重,也没有攻具。长安刚破,他们现在也腾不出主力来攻打安定。

“他想看,朕到底还在不在安定。”

---

当天午后,夏军前锋南移三十里。

没有越泾水,也没有主动驱赶南军斥候,只是在北岸重新立营。

赫连灼的王旗没有往前移,可南朝的斥候很快便知道,夏军主力仍屯安定,夏主本人也没有离开。

往南,是关中平原,是刚刚陷落的长安。

往北,是夏国这些年一点一点吞下来的岭北诸地。

过去横在两者之间的秦国,一夜之间没有了。

最初几日,双方还只是隔得很远。后来南军轻骑开始出现在泾水南岸,夏军哨骑也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两队人隔着水远远看见彼此,谁也不放箭,谁也不后退。

马在岸边低头饮水,骑手却始终握着兵器。

看够了,再各自离开。

赫连灼站在安定城外的小坡上,看着刚刚回来的一队斥候。

她其实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自从刘寅从南边一路打上来,南燕没了,秦国也没了。

从前被河道与山川铸成的国界割得支离破碎的地图忽然变得简单起来。

简单得有些危险。

---

刘寅入长安那日,长安居民争相观看。

南军前锋已经接管城门。

秦国降臣列于道旁,府库、宫署、军械仓都已经有人清点。

刘寅骑马入城时,长街两侧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这是南边那个从底层杀上来的梁王。一百多来,长安历经匈奴、羯、鲜卑、氐人的统治,家国沦丧,神州板荡。如今,一个南边来的汉人,终于兵不血刃地走进了长安。

刘寅没有让人清道,也没有刻意摆什么仪仗,只是带着亲卫一路往城中走。

这座城比他想象中大,也比他想象中旧。

多少代人的兵火都从这里过去,宫墙修了又坏,坏了又修,街边还有去年战乱留下的焦痕。

可它仍旧是长安。

刘寅抬头看了一眼天。

秋日晴朗。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这是南朝多少人的遗憾。

如今终于看见了。

他进秦宫以后,先看了军报。

第一封是降卒。

第二封是渭水粮道。

第三封来自北面。

刘寅随手翻了翻第三封。

“夏军南移了?”

帐中幕僚道:

“主力未动,只是前锋向泾水压近。”

刘寅继续往下看。

“赫连灼呢?”

“仍在安定。”

刘寅笑了一声。

“她还真没走。”

“北面的斥候不要再往前。”

刘寅把军报放下。

幕僚略有些意外。

“大王?”

“她没打过来,我们也别先找事。”

“那泾水一线——”

“盯着。”

刘寅道。

“她的人过河,再来告诉我。”

他说完,又拿起下一份军报。可看了两行,还是又放下。

“算了。”

幕僚等着。

刘寅手指敲了敲桌案。

“给夏主写封信。”

---

国书送到安定已是三日以后。

赫连灼打开以后看了两遍。

前面写得极其周全。

无非是秦国既亡,南北疆界从此相接,两国若继续互不侵扰,对彼此都有好处。

又说泾渭之间兵马渐多,若长久相持,恐生误会,因此请夏主临渭水,共议边界。

措辞漂亮,礼数周全。

赫连灼看到最后,冷笑了一声。

王敏德抬头。

“陛下?”

赫连灼把信递过去。

“你自己看。”

王敏德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孤候陛下。

王敏德也笑了。

“前面是文士写的。”

“最后一句像梁王自己。”

薛利站在旁边,脸色却一点都不好。

“陛下要去?”

赫连灼看他。

“说说?”

“慕容明被送去了建康斩首。”

“姚弘也要去。”

薛利声音冷下来。

“再往前,桓氏也是他平的。”

“刘寅从京口一路杀到今日,凡是他遇上的国主,都是什么下场?”

赫连灼不语。

薛利继续道:

“如今秦国没了,他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请陛下去?”

“商量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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