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头发还是这么好看。”

赫连灼沉默了两息。

河风从船头掠过,吹动她身后的长发。

她今日没有戴十二旒,只束了一顶轻冠。余下的头发垂在背后,被风一吹,几缕便从肩侧滑到了胸前。

刘寅看得毫不掩饰。

赫连灼实在忍不住:

“梁王请朕到船上会盟,就是为了说这个?”

刘寅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确实好看。”

赫连灼差点翻了个白眼。

船上备了酒。

两岸甲士虽然隔得很远,却始终能看见河心这艘船。

赫连灼在案后坐下,刘寅也坐到对面。

刘寅为赫连灼斟了酒。赫连灼执起酒盏,却没有立刻喝。

“长安既已归梁王,泾水以北便是夏境。”

她似笑非笑。

“此后,你我便是邻国了。”

刘寅想也没想。

“那孤离陛下更近了。”

他说得直接,借着国事毫不掩饰心中思慕。

赫连灼微微皱眉,把话题重新引回正事上。

“梁王很清楚朕为什么在安定。”

“清楚。”

刘寅放下酒盏。

“我打了这么久才进长安。”

“前脚一走,你后脚就从安定下来,把我打下来的东西拿了。”

刘寅上身前倾,忍不住笑了一声。

“陛下这照螳螂捕蝉,倒使得熟练。”

赫连灼也没恼。

“梁王倒坦白。”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刘寅靠在案边。

“你在安定摆着这么多人,又不是来看秋景。”

“你在等我回去。”

赫连灼没有否认。

“梁王不是也一定要回去?”

“是。”

刘寅也笑。

“所以回去之前,孤想求娶陛下。”

赫连灼抬眼。

这句话来得毫无干系,简直和他方才说“头发好看”一样。

她转了一下自己的酒盏。

“其实梁王根本没有必要求这门婚。”

刘寅眉梢一动。

“你如今已经有河洛,又有长安。”

“朕有河北、朔方。”

“黄河天然为界。”

“你的弦月阵朕亲自试过,对付骑兵确有用处。夏军若南下,未必讨得到便宜;可南军若北上,辎重补给困难,也不可能轻易吞下夏国。”

赫连灼看着他。

“你我各守疆土。”

“互不侵扰。”

“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刘寅听完,居然点了头。

“对。”

赫连灼不解。

“那梁王何故求婚?”

“想娶。”

只有两个字。

赫连灼盯着他。

刘寅神色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

“我年轻时候好赌。”

“那时候穷,身上统共没几个钱,也敢全押。”

“输了,就回去再想办法弄。”

他说得轻描淡写。

“后来不赌钱了。”

刘寅指了指外面。

“赌命。”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现在多赌一桩婚事,也没什么。”

赫连灼忍不住笑。

“朕在梁王眼里,与一局骰子差不多?”

“陛下贵多了。”

赫连灼这回终于翻出了白眼。

“梁王求人婚配,就是这样说话的?”

“我以前又没求过。”

赫连灼忍不住损他。

“难怪一直没娶上。”

刘寅不恼,反而笑得很开心。

“你使者没告诉你?”

“孤年轻时候穷。”

“后来倒是娶得起了,又觉得麻烦。”

赫连灼问:

“现在不怕麻烦了?”

刘寅说得诚恳。

“你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

这句话粗。

却准得惊人。

“所以梁王求娶朕,是为了稳住夏国。让朕不取长安,让你安心回建康。”

赫连灼笑着摇头。

“梁王这买卖盘算得真好。”

刘寅皱了一下眉。

两个人隔着不大的木案,河风仍旧从侧面吹来。片刻以后,刘寅道:

“若只是为了不让你取长安,我和你订盟就行。”

赫连灼眼神微微一动。

“割几座城。”

“送点马。”

“留几个质子。”

“都比求婚省事。”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应该也不好哄。”

“还会带兵。”

“以后真成了亲,吵起来谁都压不住谁。”

赫连灼冷冷道:

“那梁王还真是委屈。”

“是挺麻烦。”

刘寅承认。

“可还是想娶。”

赫连灼没有再讥讽。

刘寅确实没有必要把两国关系推到这一步。

对他而言,最聪明、最安全的办法,是维持黄河两岸的平衡。

这个人一路从京口走到今日,似乎真的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习惯。

越是不应该拿的东西,越想试一试。

赫连灼低头喝了一口酒。

“如果朕不答应呢?”

刘寅沉默片刻,也没有绕弯子。

“那就麻烦了。”

“我得回建康。”

“你在北边。”

“我走以后,关中留下来的人未必挡得住你。”

“那在我走以前,总得想清楚北面怎么办。”

赫连灼抬起眼。

“这是在威胁朕?”

刘寅想了一下。

“有一点。”

“但也是真想娶你。”

赫连灼今天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想翻白眼。

“梁王倒真是一句都不肯少说。”

“少说了你又不信。”

“那朕也告诉梁王一件事。”

“你说。”

赫连灼把酒盏放下。

“你的兵刚灭南燕,又入河洛、关中。”

“若你现在与夏国开战,再向北打,至少又是一年。”

赫连灼抬眼看他。

“到那时候,建康还等得到你么?”

刘寅眼里的笑意也收了。

两个人都真正看到了彼此的弱点。

良久,刘寅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我才喜欢和你说话。”

“省事。”

赫连灼道:

“既然谁也奈何不了谁,那就各守边界,不是很好?”

刘寅的目光递过来。

“所以我说,稳妥的路有。”

“但我不想走。”

“就是想娶。”

赫连灼觉得这个人实在难缠。

所有她可以用来拆解他的理由,最后都会绕到同一件事上。

有政治算计。

有威胁。

有利益。

也有欲望。

哪一个他都不否认。

赫连灼沉默片刻。

“就算朕答应,又如何?”

刘寅看着她。

“什么叫如何?”

“梁王回建康以后想做什么,不必再跟朕装了。”

刘寅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赫连灼继续。

“你称帝,朕也是皇帝。”

“难道朕去建康,给你做皇后?”

刘寅眉头一下皱起来。

“谁让你做皇后了?”

赫连灼一怔。

刘寅像觉得这个设想本身很荒唐。

“你都做皇帝了。”

“我再让你从帝位上下来,跑到建康给我做皇后?”

他看她一眼。

“那你图什么?”

赫连灼一时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她听过很多男人说想要她。

姚景略曾经让她回来,仍做安北将军。

元翼给了她侍中,给了她宠爱,也给了她一个永远无法脱离自己的世界。

他们都曾经真心欣赏她。

可他们想象中的最高处,终究仍然在自己之下。

而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却好像完全没想过让她下来。

刘寅继续说:

“我要娶的是赫连灼。”

“是夏国皇帝。”

“你要是把皇位扔了——”

他皱着眉想了一下。

“那还娶个什么劲。”

这句话没有半点雅致。

所以问题反而更加荒唐。

“两个皇帝?”

赫连灼问。

“对。”

刘寅伸手拿过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显然,他并不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建康和白城都不能做都城。”

赫连灼的目光微微一凝。

“长安也不好,偏西。”

“而且你对长安感情太多。”

他说得随意,却让赫连灼眼色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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