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落到西边城墙后,最后一点余晖贴着城垛,把整座城照得近乎火红。
薛利独自站在北墙上。
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工匠,正在查看今年夏天新补的城砖。见他一直没有说话,也没人敢上前打扰。
他伸出手,慢慢摸过面前那块表面已经被风磨得粗糙的砖。
这是白城最早烧出来的那几批砖之一。
第一年,他其实不太会。那时白城连城都算不上,只有选出来的一片高地,几道刚打下去的地基,一群从各处召来的工匠,还有他从军营里临时调出来的人。
附近好石不多。
夯土倒是容易,可北地冬寒,春天化雪,雨水顺着墙脚往里一渗,撑不了几年便要开裂。
薛利不肯。
既然要造,就要造一座真正能留下来的城。
后来有人告诉他,可以把土蒸熟,再入窑烧制。
他说不清其中究竟是什么道理。只知道土要筛,砂要掺,火候不能急,窑口留风的大小也会影响烧出来的砖。
第一窑烧坏了大半。
有的裂,有的外硬内酥,一锤下去,里面还是散土。
第二窑好一些。
第三窑又出了别的问题。
薛利那时候每天从火窑回来,衣裳上都是灰。
有人劝他,城墙用夯土也一样。北边这么多城,不都是这样建起来的?
他没听。
后来终于烧出一批真正合用的砖。
又硬,又沉。
冬天冻过一次。
第二年春天再看,没裂。
薛利便让人往下烧。
一年。
两年。
白色的城墙一点点长起来。
后来赫连灼第一次站在城门外时,他才对她说:
以后不管从哪里回来,这里的门都会为将军开。
薛利的手掌停在砖上。
很多年过去了,这一块还没有裂。
“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利回过头,赫连灼站在城墙另一头。
她今日没有穿帝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窄袖常衣,头发简单地编成辫子搭在胸前。身后隔着很远才跟着两名亲卫。
薛利怔了一下,随即行礼。
“陛下。”
赫连灼走过来。
“这里又不是朝堂。”
薛利没有再拜,只是等她走到面前,才问:
“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你。”
薛利抬眼。
赫连灼已经走到城垛旁,顺着他刚才摸过的位置,也伸手摸了一下。
“裂了?”
“没有。”
“那你看半天。”
薛利沉默片刻。
“臣只是想看看,它还能撑多久。”
赫连灼转头看他。
“这还是最早那一批?”
“不是最早。”
薛利重新把手覆到砖面上。
“最早那一炉烧得不好,没用上。”
赫连灼有些意外。
“你这都记得?”
薛利毫不费力地娓娓道来。
“第一窑废了七成,后来重新试。”
“土太细不行,太粗也不行。火烧得太急,外面硬了,里面还是生的。冬天一冻,就从中间裂。”
赫连灼道:
“这些都是你自己摸出来的?”
“和工匠一起。”
“用了多久?”
薛利淡笑道:
“也没多久。”
赫连灼的手还搭在那块砖上。
自己已经住了这么多年的白城,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在她领兵、算计、打仗、杀人的这些年里,薛利也在做别的事情。
试一窑土,换一种砂,修一段城墙。
等一个冬天过去,再去看去年烧出来的砖有没有裂痕。
赫连灼轻笑了一下。
“你还挺能折腾。”
薛利也笑。
“那时候没别的东西给你。”
赫连灼侧过脸。
“所以给朕造了一座城?”
薛利没有回答。
夕阳只剩最后一点,远处城内已经有人开始点灯。
赫连灼靠在城垛旁,随口问:
“南边的消息到了么?”
薛利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到了。”
“刘寅已经过洛阳。”
赫连灼没什么意外。
“潼关呢?”
“前日军报,说南军已经逼近。”
“这么快。”
薛利望向南方。
“秦军挡不住多久。”
这几年姚景略一死,秦国本来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秦国。真正让她迟迟没有动的,也不是姚弘。
是刘寅。
她如今就在安定屯着重兵,距离关中已经不远。
若她想抢长安,现在就是时候。
可南军的兵锋正盛,弦月阵她亲眼见过。
硬碰硬,代价太大。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薛利忽然问:
“你还在想刘寅的求婚?”
赫连灼没有看他,声音却低了一些。
“是你在想。”
薛利没有否认。
赫连灼接着问。
“想什么?”
薛利的手重新落在那块城砖上。良久,他才道:
“灼灼,我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他许久没有这么称呼她了。将军,大王,到陛下,而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并不显僭越。
赫连灼没有打断他。
“关中。”
“河西。”
“再往后——”
“你自己也不知道。”
赫连灼微微挑眉,半是嗔怪。
“你倒比我还懂我自己?”
薛利没有接这个玩笑。
“以前你知道。”
这句话让赫连灼脸上的玩笑也收了。
“从前你说过,南北已经分开太久。”
“北兵不善水战,南军也很难真正控制草原。”
“若有一日能拿关中、河西,再守住河北,夏国便足以立国。”
赫连灼当然记得。
那甚至不是很久以前,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长江以南太远。南朝有自己的皇帝,自己的士族,自己的军队。北边也已经打了一百多年,谁都没有真正吞掉谁。
她生在北方,想要的也是北方。
关中。
河西。
河北。
若能再拿洛阳,那自然更好。
至于建康——
那并不在她真正的谋划里。
薛利侧过脸。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刘寅出现了。”
赫连灼没有答。
“他从南边一路打上来。”
“先平桓氏。”
“再灭南燕。”
“现在又要灭秦。”
“他要洛阳,要长安。”
说到这里,他郑重地看向赫连灼。
“现在,他还想要你。”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赫连灼低头笑了一声。
“所以呢?”
“所以从前不可能的事,现在突然有了一条路。”
薛利替她把话出来。
“你若自己南下,要渡江,要和南朝士族、军队打很多年。”
“刘寅若北上,也一样。”
“你们谁都很难把另一边真正吞下去。”
赫连灼抬起头。
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薛利望着远处已经沉入夜色的天际。
“可如果你答应他——”
“你就不只是夏国的皇帝。”
“你会成为共享南北的二帝之一。”
赫连灼依然看着他。
这句话,她其实已经想过。
刘寅的婚书真正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只是一个男人突然想娶她,而是他把一条以前根本不存在的路摆到了她面前。
南边有一个同样正在夺取帝位的人,北边是她。
如果他们互为敌国,天下还是天下。
可如果他们是夫妻呢?
如果一个握住建康。
一个握住白城、河北、关中。
那天下第一次似乎不需要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也可能重新被两个帝统同时握住。
赫连灼转头望着城外,很久没有说话。
薛利笑了一下。
“所以你真的在想。”
赫连灼回头。
“你希望我答应吗?”
薛利没有立即回答。这一次,他沉默得比以往都久。
最后,他只是道:
“我希望你得到你想要的。”
赫连灼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这么多年,薛利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她想逃,他帮她逃。
她想报仇,他替她铸刀。
她要兵,他替她守兵。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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