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边晚花浸在朦胧暗光里,风拂过花枝,簌簌落了几片碎瓣。

廊下那盏羊角灯依旧悠悠亮着,周承厚胡乱揉了把脸,又在粗布衫子上狠狠擦了好几遍,才抬手小心翼翼替女儿拢了拢微散的鬓发…

叶珊阑收了玩笑的心思,抱臂静静倚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喃喃问道:“你为何笃定周一口情有可原呢?”

邬昱尴尬地攥了攥衣袖,讪讪问道:“你听到了…?”

叶珊阑回了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当然是猜的嘛……周师傅应该是很爱自己的妻子的吧…所以也格外疼惜自己的女儿,正因这份愧疚,才对着女儿处处束手束脚,连赖以谋生的手艺都丢了…”

“那你要不再猜猜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邬昱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担心:“总会知道的…”

那边父女二人估计也谈得差不多了,周承厚敛了神色,换上了一贯不怒自威的模样朝他们走了过来,叶珊阑总有一种见到高中班主任的错觉,手臂也不抱了,下意识挺直腰板了,双手怎么放怎么别扭,最后二人弯腰拱手尊敬道:“周师傅。”

周承厚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老爷,何必多礼——这位小姑娘,你叫什么?”

叶珊阑如实说了。

“叶掌柜的,年纪轻轻手段倒不小,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叶珊阑微微睁大了眼睛,以为是周荞说漏了嘴,下意识看向远处背对着三人静立着的那个身影。

“…的确是晚辈…还请师傅见谅,晚辈知晓想要见您一面何其不易,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只盼能给你们父女一个机会,解开多年的心结,也算是成人之美………”

“行了,别看了。”周承厚忽然一挥手截断了叶珊阑还未说完的场面话,“小荞把你当朋友,什么都没说,可我还没老糊涂,再说不然为何方才一入灶房,你一眼就认出了我?”

横竖早晚要摊开来说,提前漏了馅儿,叶珊阑倒也无所谓。她眼下只在意周承厚究竟是何态度,心里暗自盘算若是对方还不肯松口,大不了转头再去找周荞软磨硬泡。

谁知那周一口的性情不定果然名不虚传,竟是突然将画风一转,收敛了方才的严肃,咳了一声娓娓道:“我大一把年纪,废物一个,难为掌柜的这么大费周章,叶老板是哪家馆子里的?既是小荞开口,我自然不会不领这个情,这个老东西麻烦不多,唯独只有一件要求不得不提………”

“晚辈临安青玉楼,周师傅尽管讲!”

“咳,好,”有一身厨艺傍身,周承厚在哪儿都无所谓,只不过又欲盖弥彰地咳了咳,半晌抱拳躬身,语气恭敬道:“若今后在青玉楼常住,还劳烦叶掌柜的同小女多讲一些,逢年过节多回来走走,来楼内吃顿饭,就当拜访故人的时候顺便看看我这个老东西活了死了。”

果然儿女都是欠下的债,叶珊阑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随即斩钉截铁道:“周师傅客气了,那是自然。”

离家两日还不知青玉楼得乌烟瘴气成啥样了,三人本说好连夜赶回去,恰逢今夜老爷心情甚好,说是要犒赏后厨的厨子,预备赏下衣衫、布匹诸物,让周荞下去安排。

叶珊阑先行转托了周师傅的请求,借此机会周荞劝他们再留下多住一晚也不急,明日一早便安排车马送他们回去,还答应用老爷赏下的布匹统一定做一套青布袄,改日给青玉楼送去顺便亲自登门拜访,又叫仆人拿了好几件新衣裳给叶邬二人,甚至还包括周承厚的份儿。

叶珊阑指尖轻轻抚过金线细密的缎面,织金的纹样在灯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触感厚实顺滑。她本以为只是寻常上好绸缎,又对此道不甚了解,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上等的云锦,奴家对叶老板感激不尽,算作私出,不算老爷那份儿的…”

“这…”叶珊阑反倒被弄得愧疚了,连忙递了回去,“先前诸多隐瞒,姑娘勿怪便好,那还承受得起这些?!”

周荞只笑了笑,推了回去道:“受得起,这点子又算什么,叶老板替我解了宴上之困和多年沉疴痼疾,奴家还嫌未能尽感激之情。”

“真是客气了,周姑娘不必这般见外,只管唤我小叶便是。只是我瞧你在侯府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当真不打算离开?”

“好啊小叶,反正我也长你不少,以后以姐妹相称才不觉生分——”周荞替二人打扮好了衣服,才慢慢接上后一句话:“不了吧……陈老爷待我还算仁厚,况且我若离开侯府又能去哪儿呢?这天地辽阔,又哪里寻得到一处能叫人活得全然舒心、无忧无虑呢?”

叶珊阑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打算再劝几句,却被她出声打断:“打住!青玉楼我不去。一来我帮不上什么忙,二来若是同父亲日日共处一檐下,彼此难免尴尬。”

“周师傅……叶某大胆,觉得周师都并非薄情寡性之人,多嘴问一句,姑娘可知周师傅当年为何会对姑娘来信置若罔闻?”

周荞无意识地摩挲着礼盒内的云锦绸缎,不知是被点到了伤心事,还是在斟酌着说辞,半晌她才道:“小女子久居深宅,对宫中内情知晓得并不详尽,不过是从家父零碎的话语里听了个大概……”

叶珊阑记得当年周承厚官至御厨,只是没想到竟还牵扯到宫内之事吗?

“听家父说朝中东厂气焰滔天,各处府邸奉命迎候厂公,阉党生杀全凭喜怒,一道菜肴不合心意,便能当场下令斩了主厨,连接着将膳房里所有当差的人一并收押入狱……家父时运不济,无端被这场祸事牵连,蒙冤下狱。待到侥幸出狱,才收到小女书信……”

提及此处,周荞轻轻一叹。于她而言,与其把恨意寄于朝堂纷争,简直称得上与天争命了,不禁苦笑道:

“呵……造化弄人,竟都是命…”

“你是说……东厂?”叶珊阑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词一样,冥冥似有一点念头如萤火般倏然一闪,可尚未等她伸手攥住,便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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