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旧事闲事(日常向)
何三娘颔首,神色间隐有赞许,显是意料之中:“我想也是,后跟儿蔡老板便要来验收了,总不能我们几个老弱病残上去给人家炒俩菜凑合吧?”
“若真到了那步田地,我自会另寻他法,不过……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叶珊阑颇为认真地开了个玩笑,一时倒把何三娘给噎住得无言以对了…
“离家两日,三娘将楼内一干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倒让晚辈收获意外之喜了,只是……晚辈很想知道这是哪儿来的钱?”
叶珊阑眼下两袖清风,囊中羞涩还拖欠着一众伙计的工钱。加之她向来花钱如流水,蔡大给的那点定金,早一股脑尽数砸在了门匾上头,实在好奇对方究竟是从哪儿变出的这一干物件儿。
何三娘大手一挥,豪气道:“赊的。”一边还掏出一册账本递给她,串珠似地将规矩亮出来:“以我的手信作保,依行规三节清账,便不取分文息钱。过了三节会改作九出十三归的私债,届时再不偿清,息银并入本钱,便是驴打滚,利上再生利……”
“好了好了,打住…打住…规矩我懂…”
叶珊阑连忙打断,真是人在家中坐,债从天上来,翻着何三娘递来的账本,只见各项票据齐全,账目无错,没什么大问题,左右也算给她省了不少事。
看得出来何三娘做事安守着本分,只料理了分内之事,旁的一概未多插手。
这点,叶珊阑心里是十分满意的。
她这半吊子老板,从各处搜来一群原本各自为政的能人,好比捡来一堆型号不一的零散零件,仓促拼成一台机器,竟也能磕磕绊绊勉强运转起来?!
只是前期各项事宜还需务必亲力亲为,后期才能放手让它自行运转起来全楼上下一条心,这生意才做得起来。
遂将账本收起递给邬昱,嘱咐他午后得空前往印子铺勘对账目,将借贷人名由何三娘改为青玉楼。
“账目理应从青玉楼出,怎好劳三娘担此虚名。烦三娘将这两日招的伙计都聚在一起我瞧瞧。我虽信得过你,只是身为东家总得先混个脸熟…”
何三娘听出她话语中的戒备,不觉有些好笑:
“掌柜的又想哪儿去了,我何三娘一诺千金,说到做到,哪里会学别人耍什么心机,掌柜想查什么随意,我问心无愧…”
叶珊阑浅浅一笑,并未多言。她心里清楚,这般临时搭伙过日子的生意人,唯有利与势才是稳住人心的定心丸,至于交情与信任只能静待来日方长了。
待邬昱携账册先行离开了,叶珊阑一提裙摆抬脚迈入膳房,预备亲自会会这几日新招的一众伙计。
何三娘招呼一声,三人互相架着入内——只见一少、一中、一老,好似台阶一般依次排开,高低错落立于叶珊阑面前,齐齐躬身拱手,嗓门洪亮整齐划一:“掌柜的好!”
叶珊阑抬眼向外望了望,似还在等候余下之人,旋即转头看向何三娘,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便只有这三位?凭着周师傅的名头招徕,不该只有这些吧?”
“一来青玉楼还未开张,大小事务都未处理妥帖,所以目前留下来帮厨的就这些,二来周一口那老东西销声匿迹多年,名号早已不如之前传得响亮,又从未有人请得动,大家都只当是骗子…”
“也罢……”反正日后酒楼声名鹊起,也不愁无人前来投奔。
叶珊阑吩咐三人依次自报姓名,哪知三人名号各出机杼五花八门各有千秋,她听得头昏脑胀,半晌一个也没记住,只得暂且以老、中、小的称呼来唤他们。
她随即抬手指向那身形最高、体态最壮实的人问道:“这位……老…师傅,听闻你来应募水宰一职。想来你也瞧见了,咱们青玉楼如今百废待兴,厨中杂务怕是都要一并分担……哈哈……若无异议,便先说说师傅自身来历吧,先前曾在哪处饭庄当差啊?又因何来投奔我青玉楼啊?只需略露一手手艺,让我们见识一二便可。”
那老师傅生就一副凶相,往前踏出一步围观看热闹的几个半大孩童顿时吓得齐刷刷躲到叶珊阑与何三娘身后。想来他一定能和周承厚很聊得来。
“叶掌柜的,在下原是县衙仵作!”
“……仵作?”叶珊阑尬笑两声,心道这身份果然是不同凡响,只是专业未免有些太不对口了?!
“……衙门那老东西不当人,说什么讼事渐稀,命案不多,故革去了俺好好的差事,让俺自行谋生!俺听说这里包吃包住,还有何三娘这个老熟人在,想也没想就来了!”
老师傅气势如虹地喊完,利索地系上了一件大红格纹的粗布劳保服,义愤填膺地将手中菜刀“哐”的一声往案板上一扔,顺带还“哼!”了一声。
“……”
叶珊阑默然,再次望向何三娘,用目光传递着她的费解:咱们青玉楼竟已窘迫至此,如此饥不择食要让一个往日砍人头的来厨下宰鸡宰鸭,况且居然还是个被裁员的公务员?
何三娘没看出她那么多内心戏,只轻拍她肩头以示宽慰,低声劝道:“掌柜的不妨先看他手段,再下定论不迟。”言罢朝老师傅抬手示意,“师傅请。”
老师傅闻言,伸手提起盆里的鸡,拇指顺着皮肉一捻,三下五除二就将毛拔得干干净净,指尖先摸准骨缝筋膜,短刀不疾不徐循着肌理缝隙游走,恢恢乎游刃有余,嗤嗤几声轻响,开膛、去杂、剔肋、拆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不畅快!
在场众人无不为其刀法所震,直呼庖丁在世。
老师傅最后提起一块四分五裂的鸡兄尸体,仔仔细细一番探查,头头是道地分析说:“这处淤血,是死者临死前受了惊吓,心中不甘,拼命挣扎才留下的……”
话音落下去,后厨静了一瞬。
想起他之前仵作的身份,一众看呆了的小孩儿吓得哇的一声哄然四散奔逃,跑的时候还互相推搡,生怕晚一步,被“恢恢乎其游刃必有余地”的就是自己了……
“咳咳…那个…老师傅看来当真有职业操守,不过今后便不用这么周全了,毕竟客人也诊不出这死者生前浮生六记,师傅先下去休息吧…那个……这位中师傅呢?”
这位中师傅一看就是个正经人,方才老师傅一抬头发现人都被吓跑了正暗自不好意思时,他就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胸口,嫌弃道:“嘁,真是有伤风化……”
听见叶珊阑喊他,便当即收了折扇,恭敬抱拳道:“叶掌柜的好,在下曾是说书师傅,记性极好,报菜名记宴席菜单传菜报号保准一个不落!字字清晰!闲了还能说小段话本招揽客人,保让管厅堂里热热闹闹的!要说这其中门道可深着呢,客人听入了迷,自然愿意多坐片刻,多点几样酒菜,久而久之咱们青玉楼的名气,还愁传不出去吗?!”
那中师傅一收折扇,语调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将众人哄得一愣一愣的,算是介绍完了,笑吟吟地问道:“掌柜的,要不要在下给您背个隔壁芳华楼的菜单表表忠心?”
一大段长难句滔滔不绝铺天盖地向叶珊阑砸来,她只堪堪记住这人记性佳、口舌利落,冷不丁听见一句问话,下意识便颔首应下。
不出意外这将成为叶珊阑今天下午最后悔的决定——
那中师傅一张嘴就跟开闸泄洪似的收不住,语速快得像串珠滚落,一串串菜名行云流水滚滚而出,一口气绵长不断,中间半分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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