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待周荞走了一会儿方避开往来的宾客,借着人影遮掩,悄悄往后院那间最大的灶房摸去。远远地就见几个帮厨的小厮和丫鬟们扒在门口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叶珊阑拨开一个歪头张望、不停扭着身子往前凑热闹的小厮,问道:“这位兄弟,劳烦问一下,大伙儿都在这围着作甚?”

那小厮也是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货色,瞧他俩面生,但好在穿得体面,只当是陈老爷的客人,连忙讪笑道:“这位小姐有所不知,刚才咱们这位周姨娘本说进来慰问慰问救场的铛头,谁晓得不知那铛头哪句话惹恼了姨娘,遣开了下人,现下正搁屋里头又哭又闹呢!哎,要我说就是咱们老爷平时太宠她了,娇袭一身之病,整日惹得夫人不欢心,人铛头好心来救场反被这般对待——哎?小姐,您上哪儿去啊,小姐?”

这小厮估计是陈夫人门下的狗腿,叶珊阑精准捕捉到关键信息,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径直拨开人群往前挤。邬昱见叶珊阑多半是生气了,回头冲那小厮礼貌一笑,随即伸腿狠狠绊了他一跟头,也快步追着叶珊阑过去了…

“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尖锐的哭音自屋里传出来,间或夹杂着碗筷砸落在地的脆响。邬昱拽过叶珊阑,堪堪避开一把破空飞来的短匕——!

二人心中齐齐一沉,暗叫不好,急忙闪身冲入屋内,一左一右合上门扇。

看清屋内情形,叶珊阑反倒心下一惊——只见暗处周荞伏在灶台边哭得难以喘息,不知是愤懑难平,还是心绪激荡。

她还是低估了那人的影响力,原以为周荞再如何,也不会这般失控,素来温柔的姑娘,此刻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屋子另一端的那人。

被二人议论了两日的周承厚,炊金馔玉的周一口,抛妻弃子的周师傅,此时终于现了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个不过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大半的白发稀稀疏疏掺在黑发里,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迎上女儿周荞狠狠的目光,眼中盛满了疲惫与憔悴……

“周师傅?!”

听见叶珊阑的声音,对峙中的二人方才注意到多了两位外人。

请来周承厚的无他,正是叶珊阑。

原本她想借此缓和父女二人的关系,谁曾想反倒推向了另一层水深火热。

只是于她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万万不可暴露身份,不然非但两头不讨好,连日来筹谋的一切将尽数付诸东流。

叶珊阑抬眼与邬昱对视一眼,不必言语,二人一前一后,各自解决一人。

见了叶珊阑周荞又惊又喜,就算是一身体硬朗的壮汉在短时间内历经这么一大惊大恐大喜大悲也无力招架,何况一位单薄瘦弱的姑娘呢,周荞浑身有些脱力,脚下一软歪倒在叶珊阑肩头。周承厚正不知所措地想上前,却一下被邬昱给拦住了,“师傅留步!”

被叫住的那人恼怒地瞪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子,邬昱心里估摸着叶珊阑说地不错,真动起手来,自己怕是真可能被一巴掌直接扇飞出去。

他当即往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抱拳行礼,硬着头皮开口:

“久仰周师傅大名。在下是陈府的客商,亦是周荞姑娘的友人,前头这位是我阿姐,同姑娘素来交好,师傅不必担心……周姑娘身子本就羸弱,今日大悲大喜太过伤身,还请周师傅暂且不要上前惊扰……”

最后一句话无疑是狠狠剜这个男人心口,他面上血气翻涌,攥紧了拳头,可目光落向女儿,那股冲到喉头的怒意又一点点沉了下去,辗转几番终究尽数咽回肚里。

末了重重闭上眼,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荞……你说你们是她的朋友…?

邬昱侧身回望,目光先轻轻掠过叶珊阑,对方此刻显然没空搭理他,又蜻蜓点水般扫了一眼周荞,最后只好又落回满心苦涩疲惫难言的周承厚身上,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不错,我和阿姐二人出涉商事,幸得姑娘扶持得以才得以有今天……故而不敢忘姑娘恩情,常来拜会,相知莫逆,周师傅不必忌讳…”

邬昱这两天耳濡目染也学会了睁眼说瞎话,将过去现在将来一通杂糅,硬是拼出了个情比金坚来,只是道行还不到家,做不到像叶珊阑那样脸不红心不跳,说着说着也会磕巴一下…

不过此刻情绪上头的周承厚倒也察觉不到什么,只是喃喃道:“昨日她来信让我前来帮忙,我以为她终于是原谅了我,连夜快马加鞭赶到陈府,没想到仍是……”

邬昱迟疑了一下,他很想回头求助叶珊阑,可脑中不想给她增添麻烦的念头仍是占据了上风,为了拦住周承厚犹豫着试探道:“周姑娘曾同我们说起过她的家事……她这些年日日夜夜也困在过去不得安生。”

邬昱深吸一口气,他到底才刚弱冠,涉世未深,不知想起了哪段往事,心中有些许慨叹,可又惦记着正事,混杂之下说出口的话就显得没头没尾:“哪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至亲父女互相怨恨十多年的?周师傅真的不打算告诉周姑娘当年的隐情吗?你一心盼着她谅解,可却什么都不肯说开,就这么拖一辈子不成?”

谁料那周承厚果真是个硬骨头,想必之前听他是女儿挚友才收敛了脾气,没撑一会儿就原形毕露恶狠狠地道:“你个混小子又知道个屁?!连小荞都不清楚的事,你置喙个鬼?”

作为一个从小之乎者也,四书五经耳濡目染的富家公子,恐怕还是平生头一回同乡野村夫打交道,被呛了个正着,本来只是猜测,听他这么一说便是变相承认了…盘算着有戏,想再忍忍,谁料反倒把少爷脾气忍上来了:“那你何苦当年辞了御厨隐姓埋名作践自己这么多年?作践自己就罢了,还死鸭子嘴硬拉着女儿活在阴影之下,让她平白在陈府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听见这话,周承厚浑身猛地一震,火气打了个滚儿给灭了,一句话艰难地卡在嗓子里:“……什么委屈?她从来没有同我说过?!”

邬昱心想告诉你就有鬼了,只点到为止:“她此番写信向你求助,正是因为陈府大宴,陈夫人刻意设下圈套暗中挤走了原先的厨子,只为针对她发难。依陈夫人这种善妒的性格,若是你今晚没能及时赶来,谁也不知周姑娘将要落得何等严苛的责罚……”

那边叶珊阑俯身在周荞耳边低声嘱咐两句,便扶着她打算先移步出去。周承厚见状,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挽留。而叶珊阑微微侧身避,眼角余光悄悄扫向邬昱,飞快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赶快。

接收到讯号,邬昱再次上前,拦在周承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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