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前,她在二楼图书室找到了伊恩。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伊恩在学校究竟担任什么职位。毕竟,他看起来太过悠闲,也没有哪个学校的职工会在上班时间喝得醉醺醺。

她推开门,看到他坐在那里,松了口气。

“真庆幸你还活着。”她走到他对面坐下,随手摸起一枚棋子,“周末你没有来上课,我以为你遇到了什么意外。”

伊恩没有理会她的问候,只颓然地走了一步棋。

棋盘上的白棋和他本人一样萎靡,软趴趴地倒在格子上,有气无力。

“我原以为你会来帮我的,而不是让我一个人去说服你的监护人。”他抬起眼睛,“很显然,你也想参加那些比赛。你享受棋桌上的战斗,享受战胜对手的感觉。这让你觉得自己像个所向披靡的大人。”

晚秋点点头。

她无法否认,下棋确实给她带来了这种快乐。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我的答案。”

她顿了顿,“很遗憾,伊恩,我做了一个和克里斯一样的决定。我想,我应该多花些时间在学校里。毕竟,我已经缺课太多了。”

伊恩诧异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在国际赛场上赢下金牌的孩子,竟然主动提出要在学校里好好上课?

他见过不少被称为神童的孩子,也知道天赋出众的棋手往往很早就开始接受职业训练,大多数人连学校都不会再去,所有人都无法安然坐在教室里。

不。

现在,她成了个例外。

……

放学后,晚秋在起居室看见了两个陌生人。

一个短发女人坐在沙发上,另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正摆弄着摄像机。见她进来,女人立即站起身,热情地超她伸出手,“我是简·艾略特,《CHESS》的记者,很高兴见到你,巴托克小姐。”

“我想,我并没有表示接受采访。”晚秋尽量保持礼貌,但她没有伸出手。

她一直认为,不请自来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这些人不仅找到她的家,甚至带着摄像机直接闯进家里。

她不由得想起英国国际象棋协会,一定是他们泄露了自己的个人信息!

海伦适时出现在门口。

“艾略特小姐,我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我们家小姐没有接受采访的准备。”

“我想这中间一定是出现了什么误会。”艾略特仍旧带着笑容,“我给巴托克小姐寄过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报纸上那些关于国际象棋神童的报道,她已经看过很多遍,可真正见到本人,还是有些意外。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脆弱的孩子,身形纤细,面带稚气。她和那些成年男性棋手的比赛场景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恰恰是最吸引读者的地方。

一个年仅七岁的女孩,如何在成年男性占据主导地位的国际象棋赛场上接连获胜?她的成长经历、家庭背景、训练方式,以及她对比赛的看法,都足以成为一篇极有吸引力的专题。

艾略特面带微笑,继续说道:

“巴托克小姐,《CHESS》希望为您做一期专题访谈。我相信,这会是一个扩大您知名度的好机会。”

可惜,她注定要吃上闭门羹。

晚秋转头,径直走出起居室,“我希望你们尽快离开我家,否则,我会报警。”

女人轻柔柔的声音还在解释。

她没有回头。

克里斯回家后,听海伦绘声绘色地讲起卡塔琳赶走记者的场面,大声笑起来。

“卡塔琳对不喜欢的家伙,可是一点脾气都不留。”

海伦捧哏地说:“谁说不是呢?卡塔琳小姐和先生您一模一样。”

她想起什么,皱起眉头,“这些媒体真是不知礼数,连招呼都不打就上门来。还有谁给他们的地址?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克里斯倒不怎么在意,“看来我们家又出了一个风云人物。”

他说完,便上楼去喊卡塔琳吃晚饭。

整个一月,晚秋都在学校里,只中间趁周末参加了伦敦的一场小型比赛。

那天赛场上依旧有媒体拍照,为次日甚至当日的报纸提供素材,她还从一位棋手那听说一件事。

关于自己的一件“趣事”。

通过那位她没记住名字的棋手,她得知,伦敦棋手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她把《CHESS》记者拦在门外的事。

她听完讲述,不满地说:“他们可是在我家喝了好几杯咖啡。”

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客气,没想到这两个人离开后,竟然这样编排她。

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给他们好脸色。

“那他们可真不地道。”对方说。

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伊恩来上课时,晚秋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伊恩听完,冷笑一声,“这些媒体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说法。不用理他们。不过是一群虫豸,你越搭理,他们蹦得越高。”

他说完,便从棋盘旁抽出几张纸。

“好了,今天换点有意思的。”

他给晚秋出了几道盲算题,要求她在没有棋盘的情况下,计算出20步以上的变化,有些甚至要推演得更深。

她很快进入状态。

几轮训练后,伊恩收起题目,提出下一项练习。

“来一局盲棋。”

他执黑,晚秋执白。

这意味着她不仅需要记住自己的点位,还需记住他的移动。

64个格子,32枚棋子,它们的位置、相互之间的牵制,以及每一步之后可能发生的变化,都必须在脑海中保持清晰。

“e4.”

“e5.”

棋局就这样在两人的口头报子中展开。

“象走c4,白格。”

晚秋不仅能准确说出棋子位置,还能清晰记得格子的颜色,或是报出自己的棋子威胁哪些区域的黑棋。

“后走b3,同时瞄准f7,b7。你不能吃我的后,因为我的小马儿还盯着那里,车也在。”

伊恩没有说话。

她站在书柜旁,背对他,竟有闲心拿起新送来的杂志翻看。

伊恩刚开口,就被打断,“你走了Qe7,对吗?”

他明显吃了一惊,说:“你看到了?”

晚秋得意洋洋地说:“我在脑子里看到了。”

接下来,她毫不犹豫地弃掉一匹马,打开黑王前的防线,并完成王车易位。

终局前,又果断弃掉王后,强迫黑马回到底线,堵死黑王的逃生格。

“现在,你已经是一个进攻的好手了!”伊恩输掉棋局后感叹,难掩赞叹。

他看出来,这孩子每一次弃子都不是一次冲动。她很清楚自己可以通过短暂弃子,形成更猛烈的攻势,不惜放弃子力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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