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萧疏,夜枭的鸣咕渐近渐远,早起的夏蝉已自发振翅。
街面巡了一晚上的禁兵左右眼打架,在将近天明的时分只顾等待交班队伍到来,好替下自己能回营地踏实睡上一觉。
西城的兵在这夜则遇到不同寻常的躁动,像一群正当季的野物四散逃亡,人马找了一夜没找到,只好互相安慰是鼠窜。过了漏夜,果然一切不安都安分下来,秩序井然,万籁太平,城门在不久后就要通行,昭示这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夜晚。
就在晦明交界的一刻,内外郭的巡兵都看见一长串璀璨的火光将天幕彻底映亮,位置就在寿丘里,四面都是达官显贵的甲邸,烧了一株草都是能养活一军营的宝物。
大批禁兵相继涌向事发点,并惊讶发现失火地竟是外城最严防的渤海邸,火舌从厅堂巍峨的歇山顶伸出,蓬勃春绿的树叶熊熊燃烧,人们恐慌地奔走,满地打滚,哀叫也似那沾染就挣脱不掉的火一样张牙舞爪地撕扯寂静的黎明。
不断有士兵叫喊着冲入火场,见渤海王身着寝衣,与抱着孩子的夫人相持露面,忙上去为他们挡住纷纷下坠的砖瓦,将几人安全送出。
火灾最严重的是前院,一桶接一桶的水浇下去,片晌后,几簇不成气候的灰烟游离在焦黑的椽梁边。渤海王巡视周围,连折柳都满身水倚在墙边大口呼吸,独独不见谢玄的身影。
他烧了宅子,跑了。
倾斜的楼影切断连绵晨雾,乱纷纷抖落在车窗的明纱上,一层赭褐,一层白金。往后看,西城那抹火光已在朝阳的霞镀中黯然失色,如同一粒熄灭的火籽挂在屋顶,闷热开始随马蹄扬起的烟尘悄然席卷。
谢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迅速合起,看着不大高兴,“城门还未开。”
坐在他侧后方、正闭目养神的谢玄轻轻应了一声,“还有时间,东屋火势最大,他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谢修冷眼觑着谢玄,还在为他所作所为暗自生气,“本来计划是万无一失的,不会险些被发现,我们也不必赶得这样急。”
谢玄打断了他,半睁的惧光的眼像叠入了层层金线,“阿犊,你真的相信我吗?”
谢修不可置信地发笑:“你这叫什么话,你的婢女来找我,我可是想都没想就来了……”
谢玄只问一句:“那为何绕过渤海王的居所点火?”
谢修愣了愣,抬眼看他目有愠怒,回答:“起火处过多,容易引人生疑。况且他的居所附近兵力多少你不会不清楚,要杀他单靠我带的几个人是不可能的事。”
谢玄直勾勾看着他,“如果他死了,这些还重要么?障碍是你不舍得。”
他撇开头,过了会儿,幽幽道:“你突然决定去看她,也不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两人的目光一经对上,相持不下。这会儿,一道晨曦从乌瓦上反射到车内,如金鳞落在地面。谢玄浅笑:“我们都有或大或小的私心,这次是我太冲动,可是,你便原谅我这回吧。”
马车驶向洛阳城东清明门的前后,背上插旗的骑兵携撰令奔赴各街,收到逮捕命令的西面三道郭门暂不开放,南面五桥也依次收知,禁兵绝路。
时至卯正,伴着晨钟訇然的启门声中,贩夫走卒开始出入,内城五门、北西郭门迟迟收报,立即出兵喝止,同时派人围捕已出城的百姓。
这会儿,城北只剩北郭东门可以通向城外,这个报信的骑兵远远见出入城门规模宏大的人与车已经形成一条潮带,忙不迭打马奋发图东。
谢修似乎听见了掩藏在尘嚣中从远袭近的马蹄声,与谢玄交换眼神。现在他们在南边,距离北郭东门大约还有远超百丈远,若在闭门前离开,或是下车躲避,也许能逃过此劫。
选择尽快离开恐怕恰好赶上报信的士兵,选择躲藏也可能无法避免后续的封锁与搜捕。
谢玄突然叫停马车,让谢修下车。
谢修看着他,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用不容置喙的口吻下令继续前行。
“我可不想白跑一趟,况且你认为自己这时回去,还有活路么?”
谢玄惨淡一笑,“本来就没有的东西,不用苛求。”
谢修坚定地说道:“无论如何一起出去,不枉我走这一遭。”
他侧身从角落取了把弩箭,将两面的窗推开缝隙,窗外一切在快速倒退,城墙的阴影连片压下,像一块沉重的雨云。
谢修不能确定那报信的兵会从哪个方向赶来,飞快地来回打眼,在喧嚣的晨雾间,在逐渐稠密的行人里,用余光试着捕捉那个人。
马车快抵达城门时,谢修看见一粒飞奔的影子,沿城墙自西向东赶来。他坐在颠簸且疾驰的车里,瞥了谢玄一眼,手臂微抬,怀揣着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心情发射弩箭。
箭矢跑得出奇慢,屏住呼吸看它悠悠飞出,等了许久,他搭箭又连射了两支,每支都比上一支轻轻偏动一分。
城兵已截停了马车,车夫正在出示渤海府的令信。
终于,那颗影子断成两半,士兵掉落下马,飞奔的马失去了头脑,几乎靠近马车才匆匆停下。
城兵眼见此景顿时大乱,没有过多探究渤海府的车,都围到了中箭士兵身边。车夫见准时机立即御马出城。
谢修合上了两扇窗,坐回原位。半晌两人都无言,额上渗着虚汗。
马车一刻不停驶远,前路像寒潭般安宁,一丛丛烟雾飘荡在休明的街道,不知是早起的炊烟袅袅还是昨夜的露水遗留。
他们无法猜测后方已然紧闭的门扉内在发生什么,车轮辘辘像一道漫长的门槛,出走顺利,门槛渐渐走到了尽头,转眼洛阳已抛在身后了。
谢玄有些怅惘的样子,静静流眄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后淡淡说:“辛苦你了,我还没问过,往后该怎么办?”
谢修不假思索地答:“去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了此余生。”
谢玄一直望着他,望得他心里有些发怵,杂乱的情绪丝丝渗出。
谢玄却陡然笑了,凄凄切切的显出真情实意,“如果你我经历单纯,或许真能得到自由吧。”
他感到一阵微凉的暖意,正要说话,又听:“不过,明知渤海王在忌惮你,之后更不会放过你,你还是没想过伤他,你的父亲就令你这样失望吗?”
阳光透过帐幔轻撒,一粒一粒蔓延在车里,谢修扶着窗,指节立在壁上叩动,时间久得令人以为他不愿说。
“因为女人。”他扬起一边眉,故作在轻松地说笑。
“落水以后,我的身体变得很差,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几年,哥哥就在那个当口急病夭折,这令她几乎快垮掉,我的父亲叱骂她看护不力,此后便常借故不回。”
“直到她意外发现,在她为我们兄弟心力交瘁时,父亲竟然把一个娼妓藏到别院夜夜作乐。这个人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她生下的孩子,她气疯了,跑去大吵,他对她疾言厉色,娼妓却在他怀里楚楚可怜。”
“母亲受不了这种侮辱,没几天在门前悬梁自尽了。那时候天阴阴亮,尸体像面旗子一晃一晃的。那个人就站在那看着,一滴眼泪也没有。”
阳光从窗外打在他身上,淡黄色使他看起来接近透明。
谢玄喃喃道:“于是你不愿意再受他抚养,渤海王就顺理成章地做你的养父。”
“他们其实都一样,没将我当成过自己的孩子。”谢修攥紧拳头,“更把我当成一匹野马,他们认为有些用,于是小心地管束,既要驾驭我,又要防备我。”
谢玄目光充满同情,像片柔软黝黑的田土:“你一定很难过吧?”
谢修登时收起眼里的脆弱,冷冷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谢玄温柔地接纳了他的棱角,他低下头,有些愧疚,气焰湮淡,解释说:“我只想要你的信任,我们本来就不是敌人。是我踩空掉进池子,你为了救我才下水。两个孩子就算真的犯了错,那也能称得上错误吗?”
谢玄看着他,禁不住笑了笑,像他仍是个孩子似的:“你相信我吗?总有一天,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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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砌在屋檐的部分像病树的烂理,另一半在底下堆成起伏不定的山丘,将光亮的漆木地板砸得形如老人的面颊,一层层断裂开,皱纹间嵌有些徒留的色彩,是画梁烧剩的残渣。
渤海王坐在残垣断壁中央为他清理出的净土,让官兵踩过瓦砾来报信。听罢,他兴起一声没什么感情的叹息。
“封城吧,若找不出他来,你替他死。”他轻飘飘地说。
城门校尉浑体一震,自知己身难全,只得告说:“人怕已经不在城内,北郭东门死了一个侍卫,查得正是殿下派去知会的人。”
话毕招招手,门侯跑上前磕了个头,说:“适时有马车持府令牌出城,当值官兵就放行了,后来才收到殿下命令,已着人去追,但那马车普通,出洛阳后不一定走牙道,我们的人……没有找到。”
“什么叫没找到?”渤海王暴起一脚踹倒他,“十个人找不到就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找不到就不找了?那要你们去找是做什么的?”
门侯从地上爬起来跪在瓦砾里不住磕头,应着“是、是”,城门校尉瞥到渤海王随身佩带的闪闪发光的剑鞘,亦惶惶然长跪不起。
渤海王急切地打了两个转,脚步忽然顿住,好似想起重要之事,“什么样的令牌?”他从下人手里接过扔在地上,“是这样的?”
门侯如获至宝般捧着漆牌仔细观摩,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渤海王眼珠一转,他得到示意马上跑出去带了个人回来。两人前后跪着,士兵拿起令牌晃了晃,便说不是。
“当时朝阳从云层投射下来,小人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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