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康怡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天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将皇城连绵的殿宇轮廓勾勒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宫城中回荡。她站了整整一夜,双腿有些发麻,却感觉不到疲惫。
脑海中那张烧毁的纸条,那些模糊的字迹,像烙印般清晰。
秋猎,西林,惊马,瑞。
康王的目标变了,从端王变成了瑞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重生已经改变了某些轨迹,还是意味着康王察觉到了端王的敌意,决定先除掉更易掌控的瑞王?
无论哪种,都说明局势比她预想的更复杂。
“殿下。”
苏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康怡没有回头:“说。”
“有消息了。”苏婉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通过……娘娘留下的那条线。”
康怡的呼吸微微一滞。
母妃留下的旧人。
那是她生母淑妃在世时,在宫中经营多年留下的一批暗线。淑妃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看似温婉柔弱,实则心思缜密,在宫中经营多年,留下不少可用之人。前世康怡天真,从未动用过这些力量,直到被囚冷宫才从老宫人口中得知一二,却已无力回天。
这一世,她让苏婉悄悄联络上了其中几人。
“负责秋猎西林外围警戒的,是御前侍卫副统领陆昭。”苏婉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此人年三十有二,出身寒微,是武举入仕,凭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为人刚正,不喜结交权贵,在侍卫中人缘不错,但也不得上面喜欢。”
康怡转过身。
苏婉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青影,但眼神很亮。她手中没有拿任何纸张,所有信息都记在脑中——这是康怡定下的规矩,重要消息不留文字。
“继续说。”
“陆昭有个弟弟,叫陆明,在城南开一家小布庄。”苏婉顿了顿,“三日前,陆明因赌债被赌坊的人扣下,要剁他一只手。是康王府一名姓刘的管事‘偶然’路过,替他还了债,把人保了出来。”
殿内一片寂静。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康怡闭上眼睛。
赌债,康王府管事,偶然。
多么熟悉的套路。
前世康王收买、胁迫官员,最常用的就是这种手段——抓住对方的软肋,家人,钱财,把柄。然后“雪中送炭”,让对方欠下人情,再一步步收紧绳索。
陆昭为人刚正,不易收买。
但他的弟弟,是他的软肋。
“陆明现在何处?”康怡睁开眼。
“回了布庄。”苏婉道,“但据线人说,那刘管事隔日又去了一趟,说是‘顺路看看’,还留了二十两银子,说是给陆明压惊。陆明推辞不过,收下了。”
康怡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十两银子,不多不少。既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又能让陆明记住这份“恩情”。接下来,康王府的人会时不时“关照”布庄的生意,陆明的赌债可能“意外”又欠下,陆昭在侍卫营中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然后,在某一个关键时刻,康王府的人会“恰好”出现,提供“帮助”。
而代价,就是在秋猎时,对西林外围的警戒“疏忽”一点。
或者,在瑞王的马受惊时,“反应慢”一点。
“殿下,”苏婉低声道,“陆昭此人,怕是已经被康王捏住了。”
康怡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木质的触感传来,带着清晨的微凉。
“不能直接接触陆昭。”她缓缓道,“风险太大。康王必定派人盯着他,我们若贸然接触,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康王察觉我们在查秋猎的事。”
“那……”
“换个人。”康怡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宫城深处,“御前侍卫正统领,秦猛。”
苏婉一怔:“秦统领?”
“前世秋猎时,西林曾窜出一头猛虎,直扑御驾。”康怡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是秦猛第一个冲上去,以身为盾,挡在父皇面前,手臂被虎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事后父皇要重赏他,他只说了一句:‘臣是陛下的侍卫,护卫陛下是臣的本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人忠直,只认皇帝,不参与任何党争。在侍卫中威望极高,连康王都曾试图拉拢他,但被他以‘侍卫只效忠天子’为由婉拒。”
苏婉眼睛一亮:“殿下是想通过秦统领,来制衡陆昭?”
“不止。”康怡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秦猛是正统领,陆昭是副统领。若秦猛对西林的警戒格外‘上心’,陆昭就算想做什么手脚,也会难上加难。而且……”
她转过身,看向苏婉:“秦猛此人,最重规矩。若他知道副统领的家人与王府往来过密,会如何?”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要……”
“不是现在。”康怡摇头,“现在揭穿,只会让康王警觉,换另一种手段。我们要做的,是让秦猛‘无意中’注意到陆昭的异常,让他自己去查。而我们要做的,是确保在关键时刻,秦猛能站在我们这边。”
“可秦统领为人刚直,不近人情,我们如何接近他?”
康怡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涌进来,拂动她的鬓发。远处,宫墙外传来隐约的操练声,是侍卫换岗前的晨练。
“秦猛的老家在陇西,母亲常年卧病,需要一种特殊的药材‘血藤’调理。”康怡缓缓道,“这种药材只有江南湿热之地才产,京城难得。去年秦猛曾托人在江南寻购,但品质不佳。”
苏婉立刻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
“以本宫的名义,赏赐秦猛一批上好的血藤。”康怡转身,目光平静,“就说本宫感念他多年来护卫宫廷辛劳,恰巧江南进贡了一批药材,本宫用不上,便赐予他尽孝。”
“这理由……”
“合情合理。”康怡道,“本宫是长公主,赏赐一个忠心的侍卫统领,无人能说什么。康王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本宫是在收买人心,但不会想到更深层。”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你亲自去办。”康怡将纸递给苏婉,“药材从玲珑阁的库房出,要最好的。另外,赏赐时‘顺便’问问,秦统领平日何时有空,本宫还有些关于秋猎护卫的细节想请教——毕竟本宫也要随行,想提前了解一二。”
苏婉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奴婢明白。问行程是假,打探他平日的习惯和常去之处是真。”
“聪明。”康怡放下笔,“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是。”
苏婉躬身退下,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去。
康怡重新走到窗边。
天已大亮,朝阳从东方升起,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宫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各宫各殿的早膳陆续送来,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粥香和点心的甜味。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再次发麻,才缓缓坐下。
铜镜中,那张脸依旧苍白,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像冰层下的暗流。
午后,苏婉回来了。
她带回了消息。
“秦统领收下了药材,很是感激,说要亲自来谢恩,被奴婢按殿下的吩咐婉拒了。”苏婉低声道,“奴婢说殿下体恤他公务繁忙,不必拘礼。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婢‘顺便’问了他平日的习惯。秦统领说,他每三日会轮值一次宫外巡防,不轮值的时候,只要天气允许,都会在宫外演武场练枪,通常是清晨,风雨无阻。”
“演武场……”康怡喃喃道。
“是,就在西华门外三里处的旧校场,平日多是退役的老兵或侍卫子弟在那里练习。”苏婉道,“秦统领说,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康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
宫外演武场,清晨,风雨无阻。
一个忠直、自律、只认皇帝的侍卫统领。
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殿下,”苏婉轻声问,“我们接下来……”
康怡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厚重的殿门。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刺得她眯起眼。怡兰轩的庭院里,几株秋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有宫女在修剪花枝,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苏婉。”
“奴婢在。”
“你说,”康怡望着庭院中的秋菊,声音很轻,“一个长公主,清晨出宫去皇家道观为父皇祈福,路过演武场附近时,马车‘恰好’坏了,这个理由,够不够自然?”
苏婉呼吸一滞。
“殿下要亲自去?”
“有些话,必须亲自说。”康怡转身,目光平静,“有些印象,必须亲自留。秦猛这样的人,只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别人传话,他不一定信。”
“可这太冒险了!”苏婉急道,“康王必定派人盯着怡兰轩,殿下若清晨出宫,他一定会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康怡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个为父皇祈福的孝女,一个关心弟弟安危的皇姐,一个因为马车坏了而‘偶然’在路边等候的柔弱公主……这样的形象,有什么可疑的?”
苏婉愣住了。
“康王多疑,但他也自负。”康怡走回殿内,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在他眼里,本宫还是那个天真软弱、可以随意拿捏的长公主。本宫越是表现得‘正常’,越是做些符合这个身份的事,他就越不会怀疑。”
她坐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
苍白,柔弱,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去安排吧。”康怡轻声道,“三日后清晨,本宫要去城外的清虚观为父皇祈福。马车……记得检查好,但也不要太完好。”
苏婉深吸一口气,躬身:“奴婢明白。”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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