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流氓是被人收买,跑到那一带街巷找事的。言辞也是意有所指,便是兹阳城就藩的那位贵人。

寿王?天子最小的弟弟,一个酒囊饭袋。

祝劭元将信封叠了起来,说道:“我要亲自见见药材铺的老板。”

潘小内使一愣,“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莫不如让承奉出面。”

素日与王庄王店打交道的都是承奉司,惠王金尊玉贵,何故跟一个药材铺的商人相见。

祝劭元说道:“跟沈娘子有关系,将他请过来。”

方氏药材铺的老板此时正在一间不太正式的王府衙署和良医正荣淑清说话,听闻惠王本人相请,险些闪着腰。

方老板犹豫半晌,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潘小内使走到存心殿偏殿去。

祝劭元已经换上一身红色夹罗袍,外披湖色夹纱袍,因是会客,又戴了唐巾,面色仍旧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和清羸,气度却仍是不减。

偏殿还带着几缕淡淡的药气,方老板不敢抬眼看,便从进门起,一直盯着脚底的地毯。

潘小内使将方老板引到中央站定,方老板双手抬起,干巴巴地说道:“小民拜见……王爷。”

祝劭元定睛看他半晌。这老板起码也有六七十了,鬓角和胡须已经斑白,佝偻着肩膀,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他无奈地轻笑一声,说道:“方老话本看多了吧?”

潘小内使急忙提醒:“要称殿下!”

方老板大惊失色,“拜见殿下!”

祝劭元对宫人抬抬下巴,说道:“赐座,上茶。”

方老板落座后,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没想到的是,惠王竟然亲自来接见他。

简直是莫大的幸运,以至于紧张地说不出话。

祝劭元看他半晌,率先开了口:“本府良医正,方老板可是见过了?日后良医所有需要,还得麻烦药材铺供货。”

方老板低声道:“是,是。”

“我还听说方老板为了能和承奉司说上几句话,通过我妹妹栖霞郡主上下大点了一番银钱,可是收租或是字据出了什么问题?”

方老板连忙道:“不是,不是。小民今回前来,是为向殿下投献家中田产。”

祝劭元抬了抬眼尾,淡声道:“怎么说?”

方老板将事情的起因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寿王意欲以低价收购方府的肥城桃林,这篇林子是方家自己的私产,而方夫人的丈夫不过是个兹阳县的小官吏,自然无力相护。方府谁都不想得罪,便想找个折中的法子,获得惠王府的庇护。

方老板叙述的时候,为了维系一些体面和同情,便隐去了一些内情,诸如桃林被倒粪水,地痞闹事的事。

“寿王多次提出购买这片果园,奈何出价实在不公道,小民不愿贱卖产业,久闻殿下仁厚,愿将果园献给王府,以求安身立命。”

祝劭元端着茶盏,呷了一口清水:“此事本王知道了。方老板今日来,到底是求我庇护,还是求我替你出头?”

方老板一愣,结结巴巴道:“这……”

祝劭元看了一眼,说道:“兹阳离青州不近不远,又是寿王的藩地,我远在青州,要绕过有司的眼睛,寿王的阻挠,就为了老板提出的这点好处?太不现实了。何况,投献土地不符合规矩,我几个月前因为一些事情刚被朝廷敕责,若我接了你的投献,又被人发现的话,便是又惹火上身。

“再者,若我跟寿王闹出了争端,别说寿王是陛下的弟弟,天下人都知道两个藩王为了点果园闹得不可开交,朝廷的脸往哪放,命官百姓如何想?”

方老板被一串话堵了回去,不由得捶胸顿足,面色愁苦:“殿下,小民若不是走投无路,何至于来找您!寿王的意图不仅是我家的那片果园,还有方圆几里内的街巷,那里可住着许多平民百姓啊!寿王殿下逼得实在紧,近日来,那王府纠结了些地痞流氓,隔三差五骚扰当地的住户,坏了果园水渠。我女儿暗中向兹阳县衙、府衙、巡抚层层相报,仍是不了了之,反而走漏了风声,次日便有人偷偷翻进园墙,砍倒好几颗长得正好的桃树。”

祝劭元闻之一顿,“方圆几里的街巷?你说的有青石街竹米巷么?”

方老板说道:“当然有,这是里桃园最近的一个巷子,其次是荔乌巷、小石巷……”

祝劭元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玉松石戒指,然后摸出了一只小木盒,里面放着一只菖蒲绒花簪子。

“我倒是有个法子。”他将木盒递了过去:“寿王偏生看上了那块地,我无法阻拦,莫不如按照他的意思抛售掉,买下我王府的地。我在青州本境正巧有几百顷未开垦的荒地,你携家中老小举家搬迁到青州,你看如何?”

这回轮到方老板犹豫起来:“我家女儿随丈夫在兹阳居住,若搬到青州……”

方氏在青州有产业,到底是经营生意,人脉、宗族、祖产之类,全都在兖州。举家搬迁,相当放弃现有祖业,去一个举目无亲的新地方发展,这对方家来说,不甚划算。

祝劭元看出方老板的犹豫,说道:“我并非空口无凭说话,老板可以仔细考虑着,那几百顷田地,今日我便可派承奉带你去看看,若你愿意,我可以免租两年,贵府只交一笔安置费即可,果园的树苗也可以移栽过来。贵府户籍不变,子孙读书、科举不受影响。但我也有条件。”

而后几日,承奉司果真带着方老板去看了那片无人开垦的荒地。

这块地不在益都,而在临朐,紧挨着一条清澈的小河,虽然是长满杂草和灌木荒地,却是疏松的砂质土,不积水,透气好,正好适合种桃子。

这是块真的能用来种地的地,面积还比兹阳的大。重要的是,方家不必沦落成帮藩王打工的佃户,方老板还指望楚才继续读书呢。

方老头子有些动心了。

***

兹阳县,寿王府。

韶承奉在寝殿中点上一炷提神龙挂香,而后将红地遍地金杂宝锦床帐掀起,用金属挂钩挂住。

账内是个年纪三十五六的男子,目色仍旧沉,一束美须髯,身穿绿地四合云纹夹袍,倚在软枕上,一手揉着太阳穴。

寿王午后休憩了一个时辰,现在已经醒了。

韶承奉道:“殿下,宫人已将小食备好了。还有梁参将送来的龙挂香,也已经为您点上了。”

话音一落,宫人便捧着金盏托、金莲碟鱼贯而入。餐盘上摆着一排排小小的碟碗,有冷豆腐、芝麻饼、竹叶粥、糖脆梅、夹砂团、盏蒸鹅、香椿芽、东风荠等十六道肉菜饼,一份份量极为精细。

寿王默不作声地动了动,韶承奉便缓缓挽起袖子,将摆放在地上的云鞋取来,亲自帮寿王穿上。

而后穿外袍,戴金冠,再坐到桌前用膳。

待到餐中时,韶承奉才开口道:“京城那边来消息,四月以来,陛下又生病了,这次比去岁还重些,先前还能上马骑射,现在大多数时辰都在卧床。”

寿王手中的金箸已经夹上一块豆腐,闻声一顿:“这次病情怎么来的这么急?”

韶承奉喟叹道:“大抵是身子没养好,而今春寒料峭,气候时暖时热的,便又病发了。”

话音落下,寿王放下筷子,视线移到窗外。

午睡醒过来时,寿王大抵还在醒神,用过饭后,威仪渐渐复苏,那双狭长的凤目如鹰隼一般,钉在屋外的碧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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