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脸上的面具在殿内幽微的光下明暗交错,青面獠牙的样式更显狰狞可怖。

他腰间佩着的剑也不曾解下,跟着爱宠领头的步伐一路长驱入了中宫。

中宫众人见到那道身影、那张面具,竟无一人敢横加阻拦。

此时此刻,梅青缭立于殿中央,站在一个时辰前莳花同样踩过的地方,一语不发地面对着座上的女人。

君后方听到身边贴身侍女慌里慌张的通报,即刻便瞧见了来人。

她坐直身子,心下狐疑,嗓音却仍然平稳:“长使大人于鱼尾宫,可是稀客。今日贸然前来,所为何事啊?”

君后用的“贸然”二字,并未用错。

且不说梅长使原本的身份,即使作为朝臣,随意闯进泽君的后宫,也是很不合礼数的。

青年立于原地,只是手指搭在剑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叨扰了。听闻今日鱼尾宫藏了位女郎?”

他先礼后兵,长驱直入。

君后盯着青年脸上的面具看了半晌,最终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主君的意思?”

梅青缭稳如泰山:“主君还未发话,不过臣方才正是从抑斋出来。主君耳目通达,这点消息想必很快传开了,瞒不住。”

殿内沉香愈燃愈烈,却压不住人心中焦躁心绪。

女人身着华服,坐在上方,思忖片刻,先笑了。

“梅卿,你倒是学会狐假虎威了。”

青年拱手作揖道:“臣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凡是主君的意思,不敢不从。”

君后凝视着那张厚重的面具,仿佛要透过它望进人心里去。

她语调之间的停顿间隙很长,缓慢续上。

“这是你的意思吧?莳花是你什么人?”

君后的话带有很强的引导性,绕来绕去,竟朝着男女之情的方向引导。

梅青缭隔着面具看向凤座上的人,摩挲着剑柄上的雕花,缄默不言。

女人知晓他不会回答此类问题,便话音一转,道:“莳女郎是本宫看中之人,要做皇室子媳的,你这是要与本宫抢人啊?”

青年按着腰间佩剑,嗓音微扬,漫不经心道:“做不做天家妇,应当问问她本人的意思,倒不是娘娘一人得以做主的。”

他脸上面具可怖,作势四下环顾一番,幽幽道:“不过依臣看,娘娘这是滥用皇权、私自软禁贵女啊……”

君后染着绛紫蔻丹的手指随着青年的语调缓缓收紧,胸腔也跟着起伏不平。

“你这是存心想与本宫作对?”

青年长身玉立,兀自斟酌片刻,复抬眸,语气轻描淡写:“非也,臣这有一桩交易,想与娘娘做。”

女人抚了抚胸口,眼皮一扫,示意周边的人都退下去。

宫人们识得眼色,出去后轻轻把殿门带上,殿内又恢复成了密不透风的状况。

“说罢。”

女人低头揉着额角,以缓解头痛。

下一刻,青年淡然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却如惊雷般在虚空中炸裂。

女人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面具扣在脸上,丝毫辨不清那人神色。

只能依稀从语气声调中判断这不是句玩笑。

梅青缭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仿佛方才允下的承诺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足挂齿。

他食指微曲,颇有耐心地在剑柄上敲点着。这是他等待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良久阒寂后,凤座上的女人身披华衣,缓缓走下来。

她脸上是极其复杂的神色,毕竟消化了许久才把它咽下,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来。

走近,她窥不到梅青缭的表情。

惊喜、忿忿。

各色情绪交织。

女人越过青年的肩头,径直向殿门口走去。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她低声细语,对着门外寸步未离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

·

莳花睡了一会儿,迷蒙间被人唤醒。

她坐起身,两眼一黑。

下了榻,又是一个踉跄。

她跟随着宫人牵引,回到了不久前待过的正殿内。

青年闻声侧眸,背脊直挺,姿态如松。

莳花见到那人,按捺心绪,看向君后。

君后看着二人,辨不出喜怒,道:“梅卿,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当真想好了?”

梅青缭未置一词,只是将目光投落于来者身上。

该说的他方才都已经说过,不必多费口舌。现下这副作态,便是有让莳花发言的意思。

莳花隐去心头好奇,笑道:“娘娘此言差矣。两情相悦才是一桩好婚事,否则,便是自掘坟墓。”

她这话说得放肆,许是隐约存着有人在背后撑腰的心理,便不知不觉有恃无恐起来。

君后将视线移回到她身上,道:“你也与那沈家女郎一般,自视甚高,轻易瞧不上望京男子?”

君后娘娘也是纳闷了,怎的她先后相中的两个儿媳人选,没一个欣喜若狂、百依百顺的。

莳花如芒在背,这是在给她戴高帽啊。

她俯身,道:“不敢。”

“家慈逝世方满三年,小女尚无心思谈婚论嫁。还请娘娘恕罪。”

丧期已然服满了,她却不得不搬出这个借口来。

难道要说,她确实瞧不上兰因么?

况且,父亲留下的线索已经指向了下一个地点,她不会一直停留在泽地,因而是万万不能被婚嫁之事所牵绊的。

君后闻言,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沉吟道:“罢了。”

她招了招手,令宫人将方才缴去的通讯珠呈上来。

莳花重新戴回尾戒,谢过,就此拜别。

她没忘记离去前娘娘看向身边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因此出来后就躁动之心难耐,急急问了。

“长使允诺了娘娘什么?”

梅青缭撇她一眼,没有回答。

莳花微微垂头,道:“我只是怕您又像上回一样,出手阔绰,把剩下那半座御景楼也给了出去。”

她声音低下去:“若是这样的话,不仅年如佩要伤心落泪,我心也难安。”

梅青缭听着听着,终于轻笑一声,睨她:“半座御景楼……你不是心安理得地受了?”

莳花心里有点虚,还是下意识狡辩道:“那是因为你知道我能为御景楼带来更多收益!”

这话说的不错,梅长使本就是精打细算之人,若说仅仅是因为“无意间”知晓了她的私事而将半座楼算作赔罪,她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况且,此次她之所以坚信梅青缭不会见死不救,就是因为他此前表露的种种,都指向着和她同样的目标——找爸爸。

若是她因故被囚在一个地方,不得自由,线索还怎么寻?爸爸还怎么找?

尽管梅青缭到现在都没承认过这件事,莳花已经先入为主地揣测过了。

青年看着她短短时间内千变万化的神色,晓得她又开始浮想联翩了,故而打断道:“你真想知道?”

莳花听到这句问话,态度立马端正起来,铿锵有力道:“是。”

梅青缭:“吾只怕——”

莳花严肃等着。

“你不敢知道。”

莳花跳起来,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长使,我有什么不敢的?除非是您替我做皇子妃,这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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