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君的书房唤作“抑斋”,取“满招损,谦受益”中自省之意,克制骄奢之心。
人到中年,身上气度却愈发浑厚了。
男人握着一支蓄着墨的紫毫,正提笔抬袖,随意写下几个字。
练字一事,戒骄戒躁,修身养性。
他双目盯着案桌上的宣纸,一寸未移,却动唇与人交谈,还算放松。
“你来泽地也有三年了吧?”
房中另一人并未站着,而是懒懒散散坐在软椅上,腰间还别着佩剑。
凭此两点,在旁人眼中已是犯了大忌。
主君尚且站着,他坐着,姿态还如此随意,简直不知礼数。
泽宫之中,主君身侧,却不卸武器,此乃毫无敬畏。
底下的人浑然不觉,一只手还理着护腕,淡然应答:“是,主君好记性。”
泽君笔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朕知你心中有气。于异乡平白蹉跎了岁月,年轻人有些气性,在所难免。”
男人俯身,继续把握着毛笔,道:“可你替朕办了许多事,无一不以‘漂亮’二字收尾。朕十分中意你,这不是也许了你不少好处、给了你诸多权力?”
青年坐在下方,一语不发,只垂眸摩挲着自己腰带上的通讯珠。
泽君待他,确是仁至义尽,甚至称得上是“不薄”。
他把玩许久,终是掀起眼皮,嗓音散漫,宣告道:“三年之期已到。”
房中并未留任何侍从在侧,更显静谧。
木门轻响一下,又归于沉寂。
宣纸上的墨迹干得很快,前脚方留下,后脚就干透了。空气中散着浅淡的墨香,萦绕鼻间。
泽君彻底把手中的笔停下,搁到一旁,双手撑着桌沿,望向青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惋。
“有时候,朕多希望你是朕的儿子。”
泽君的儿子不算少,却没一个成器的。
从前那“意外”去世的老二就不提了,如今的太子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剩下几个也是废得各有千秋。
再看看人家风君,儿子虽少,却质大于量。
风地的少君刚毅果敢,有胆量,有气魄。面前这位二殿下呢,足智多谋,又神机妙算。
风君得此二子,是何等的幸事?
门外有细微的动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凭着蛮力在撞房门,撞了半天纹丝不动。
梅青缭唇边噙着笑,站起身,答道:“陛下折煞臣了。”
泽君摆摆手,示意他去开门看看怎么个事。
长指头触到门缘,只稍稍透了一条缝儿,那物什便横冲直撞进来。
先是实心的脑袋,到厚重的身子,最后是半空心的尾巴。
汲古使出吃奶的气劲儿挤进来,抬头瞅见主人,兴奋地一跃而上。
梅青缭适时伸手,将它抱在怀里,若是没有及时把这东西接住,自己的衣袍怕是要被扒拉坏了。
他淡淡垂眸,瞥见猫儿爪间勾着的物什,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将它取下,纳入袖中。
从泽君的角度看不见青年的动作,打眼只能瞧见他臂弯间趴着的那只白猫,脸上便多了几分新奇的意味。
“你这狸奴倒是有几分灵性。”
青年视线扫过怀里的猫,嗤笑一声,道:“陛下谬赞,狸奴蠢笨,惊扰了。”
汲古听到主人的话,忿忿不平地甩了一下尾巴,发了一个毛茸茸的怒。
梅青缭掌心朝下,一下一下顺着猫的皮毛,心思已然不在此处。
泽君看了看他的脸,知道他再没有多待的意思,叹息道:“朕允你回去,只是这段日子先把事务与下头的人交接了……去罢。”
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一侧的博古架,似乎有些没眼看的样子。
青年领了命,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午时刚过,烈日高悬,阳光颇有些夏季的劲头,刺在人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这是泽地少有的好天气。
梅青缭抬起手腕,往脸上扣好面具,才出了书房。
他迈动长腿,脚步如风却不失沉稳,径直朝着君后的寝宫行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两刻钟前,莳花刚躺上鱼尾宫偏殿的软榻。
泽地君后的寝宫名为“鱼尾宫”,倒是富有新意也不失含义。
泽地百姓对“水”怀有一种天生的敬畏与崇拜,认为这片陆地伴生于水,并且仰赖于水。
“鱼尾”则寓意“如鱼得水”,寄托着一国之母对这片苍生最深刻的挂念。
莳花正躺在偏殿的软榻上,顺带着消消食。
半个时辰前,她身上的通讯珠被缴走了,不允许私下联络任何救兵。
没一会儿,有三四个宫女推开宫殿的门,鱼贯而入,个个手上都端着食盘。
莳花想着既然暂时出不去,就先不负隅顽抗了,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谋划应对之策。
更何况,这是泽宫君后娘娘的小厨房烧的饭,只要不给她下毒,尝尝也不吃亏……
于是,四个宫女一左一右各站两个,都做好押解人用午膳的准备了,却见这位女郎心态甚好,布好菜后,拾箸便入口。
莳花本着“只要心态好,囚牢都是巴厘岛”的心理,吃得不亦乐乎。
四个宫女将她围得密不透风的同时,看她吃饭看得目瞪口呆。
莳花觉着被盯得久了,把肉嚼碎咽下去后,还抬起头问道:“姐姐们辛苦了,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儿吃点?”
四个宫女齐刷刷摇头。
她们倒是想,没那个雄心豹子胆。
要知道,现下坐在她们中央的人,在娘娘心中已然是未来的五皇子妃了。
侍奉娘娘,便要侍奉五殿下,侍奉五殿下,便要顺带着侍奉皇子妃。
她们个个都是目光长远的,又怎敢以下犯上,对莳花不敬?
得到婉拒回应的人也不强求,只自顾自吃下去,吃得唇齿生香,津津有味。
用过午膳后,莳花看着宫人们将瓷盘碗筷撤下去后,就开始赶人。
“你们都出去,我要小憩一会儿。”
“那边的窗户帮我开着吧,一条缝就好,透透气。”
“放心,我知道娘娘宫中戒备森严,自然不会让我逃了去。姐姐们还怕什么?”
她一连说了几句话,直把人哄得头晕脑胀的,稀里糊涂就遂了她的愿。
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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