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永康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害怕。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太多违和的信息,处理不过来,卡住了。

撞开门的东西曾经是一个人。至少,它保留着人的轮廓——头颅,躯干,四肢,直立行走的姿态。但那个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变形了,肩膀不对称,左肩比右肩高出一截,脊椎弯曲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太久的树,已经再也直不回来了。

它的皮肤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苍白,不是灰白,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开始发胀发软的尸体的颜色,青灰色的,带着一块一块紫黑色的淤斑。脸是最可怕的部分。五官还在——眼睛,鼻子,嘴巴——但位置全错了。左眼比右眼低了大约两厘米,嘴巴歪向一边,鼻子塌下去,像是有人在它活着的时候把它的脸揉成了一团,然后随手展平,没有展好。

它的手里握着一根撬棍。铁锈色的,大约半米长,撬棍的末端沾着黑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

几人的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在那一秒钟里,悲尸动了。

它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比正常人走路还慢一些,左腿拖着,右腿迈步的时候膝盖几乎不弯曲,像一具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关节已经锈死了的木偶。但它的慢,和永康他们在那一秒钟里的愣神,在时间轴上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撬棍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挥下来。

那一棍砸在了靠门最近的队员的肩膀上——不是永康,是那个他在枢纽门口才认识的人,二十八岁,退役军人,沉默寡言,永康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名字。撬棍的铁头和锁骨撞击的声音很闷,不是清脆的断裂声,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像是什么湿的东西被砸烂的声音。

那个人倒了下去。没有叫。只是在倒地的时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嗬”,然后他的左肩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塌了下去——不是脱臼,是锁骨断了,连带肩胛骨一起塌下去了。

血从他的肩头涌出来,很快,很深色的,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铺开,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画。血腥的气味在那一瞬间盖过了屋子里所有的霉味和腐烂味——铁的,腥的,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甜。

永康看着那片血在地上铺开,从那个人倒下的位置向四周蔓延,沿着木地板的缝隙往前流。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Level 0、Level 2、Level 3、Level 5、Level 11。那些走廊里的奔跑,管道里的爬行,黑暗中泼出去的杏仁水,切皮者追他时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学到的所有东西,记住的所有规则,握在手里的所有武器——在血从那个人的肩膀涌出来的那一刻,它们全部从他的脑子里被清空了,像被人按了删除键,什么都不剩。

孙一凡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惊呼。不是尖叫,是那种意识到自己必须尖叫、但用尽全力把它压下去了的声音。

赵强的声音像是把一堵墙推倒了一样砸过来。

“动手!”

永康的身体先于大脑反应了。不是他决定要动的——是他的身体在赵强那一声令下之后,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从暂停状态直接跳到了快进。他的手伸向背包侧袋,抽出那瓶早就拧松了盖子的杏仁水,瓶口朝外,手臂挥出,在赵强几乎同步的动作中,两股杏仁水从两个方向同时泼向了悲尸。

悲尸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嘶吼。是更接近于哭泣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从一个湿透了的东西的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它的身体在杏仁水触及它的那一瞬间开始剧烈地颤抖,双手松开撬棍,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陷进那张扭曲的、五官错位的脸里,指甲抠进皮肤,抠出了黑色的血。

永康的右手在泼出杏仁水的同时已经松开了瓶子,伸向了腰间。92F的握把在他掌心里冰冷而沉重,他的拇指按下弹匣释放钮,确认弹匣已经卡紧——其实没有必要,他在进入Level 9之前已经检查过三遍了,但他需要这个动作。这个动作能让他从“愣住”的状态里彻底拔出来。

拔枪。上膛。瞄准。

悲尸在三米外,双手捂着脸,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它的头在永康的准星里晃动着,左眼,右眼,左眼,右眼。

永康开了三枪。砰砰砰。三声枪响在狭小的房间里被墙壁弹回来,混成了一声长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弹壳弹出来,落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进了那滩还在蔓延的血里。

三枪全部命中了头部。悲尸的身体僵住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像一堵被拆了承重墙的楼房一样,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脸朝下,砸在那滩血水里,溅起一小片暗色的水花。

它不动了。

永康站在原地,双手还举着枪,枪口对着悲尸的方向。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指节发白。硝烟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他的鼻腔里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从鼻孔刺进他的脑子。

赵强先动了。他绕过悲尸的尸体,蹲在那个倒下的队员旁边,把手指按在对方的颈侧。

“还活着。孙一凡!急救包!”

孙一凡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急救包,蹲下来,用剪刀把那人肩头的衣服剪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永康听到了孙一凡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锁骨断了,不是裂了,是断了——能看到断端在皮肤下面支棱着,把皮肤顶起一个尖尖的角。伤口在大量出血,孙一凡的动作很快,敷料按压、绷带缠绕、三角巾悬吊,整个过程中那个伤员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声没吭,只是在三角巾挂上脖子的时候从牙缝里泄出一声极短的、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嘶”。

永康把枪收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的那种无法控制的、像发高烧一样的颤抖。他把右手塞进冲锋衣口袋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的手在抖。

伤员被扶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气息很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能走。不用管我。”

赵强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他们没有再进任何一栋房子。赵强走在最前面,孙一凡扶着伤员走在中间——伤员拒绝了担架,也拒绝了搀扶,只是让孙一凡帮他背着背包,自己的右手搭在孙一凡的肩膀上,左臂悬在三角巾里,固定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永康走在最后面,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握着那把92F的握把,拇指搭在击锤上。

雾比他们刚进入Level 9的时候更浓了。能见度从五米降到了三米不到,三米之外的建筑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像是有人用炭笔在灰白色的纸上快速画了几笔,又用手指把它们抹开了。柏油路面上的裂缝在雾中看不清楚,永康踩到了一块松动的路砖,脚踝歪了一下,他稳住了,没有出声。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

永康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不是因为不抖了,而是因为他在持续的行走中学会了和那种颤抖共处——让它存在,但不让它影响手的动作。他的右手握着92F,枪口朝下,拇指搭在击锤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雾的深处传来。很远的,很轻的,带着那种在空旷的郊区夜间可以传播很远的声学特性——不是清晰,是那种声音本身在空气中衰减得很慢、能够保持可识别性穿过很长距离的特性。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尖的,细的,带着哭腔和破音,像是已经喊了很久,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喊。

“救救我——有没有人——我被困在这里了——救救我——”

孙一凡停下了脚步。伤员也停下了。走在最前面的赵强没有停,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步伐长度没有变,像是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一样,继续往前走。

“赵强,”孙一凡的声音很低,但很急,“有个孩子在喊救命。”

赵强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听到了。”他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回来,平淡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能去。”

孙一凡站在原地,看着赵强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模糊。她看了看伤员,伤员低着头,没有看她的眼睛。她又回头看永康,永康把92F的枪口从朝下调整到了朝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拇指离开了击锤。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但没有说话。

雾中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救救我——求求你们——有没有人啊——”

孙一凡的身体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不是有意识的,是本能的——像向日葵转向太阳,像铁屑被磁铁吸引,她的脚在自己决定要迈出去之前已经转了角度。

赵强从雾中走回来。他站在孙一凡面前,离她很近,近到两个人之间的雾被他们的体温驱散了一小块,露出一小片清晰的、没有水汽的空气。

“不是小孩,”赵强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Level 9没有小孩。Level 9没有任何活人。”

孙一凡看着赵强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声音在抖,但眼睛没有从赵强的脸上移开。

“万一呢?”

赵强没有回答。

孙一凡转身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不是走——是跑。她的脚步在柏油路面上砸出很重的声响,背包在背上颠簸,里面的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赵强看了永康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灰白色的雾里撞在了一起,那个对视短暂到只有一瞬,那个眼神里什么内容都没有——没有无奈,没有愤怒,没有“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只有一个意思。

跟上去。

永康是第一个动的人。赵强在他后面。伤员站在原地,背靠着路边一棵枯死的行道树,右手捂着悬吊的左臂,目送他们三个人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永康能分辨出那个声音的方向——从雾的深处来,在他们的十点钟方向,距离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五十米之间。他跑在孙一凡身后大约五米处,赵强在他身后大约五米处。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响成一片,踩碎了路面上薄薄的一层积水,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裤腿上,冰凉的。

声音在他们到达的时候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不是慢慢走远。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个声音在某个字的中途被截断了——最后一个音节在雾中回荡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喘息声,和雾在风中流动时那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丝绸拂过水面的声音。

他们站在一条丁字路口。三条路,三个方向,全是雾。没有小女孩。没有求救者。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永康握着92F,枪口缓缓地扫过三岔路口的每一个方向。准星在雾中什么都找不到——没有移动的物体,没有声音的来源,没有任何需要被瞄准的目标。

他的余光扫到了身后。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的是雾。灰色的,浓稠的,缓慢流动的雾。雾中有一个人形的、模糊的轮廓——不是站着的,是坐着的,靠在什么东西上面。那个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进灰色的背景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小女孩的声音。是伤员的声音。

很短的一声。不是尖叫。更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只泄出了半个音节的那种——闷的,短的,来不及变成完整的字就被掐断了,在雾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只剩下风。

永康跑了。

他跑过了那条他刚才走过来的路。路面上的积水还在,他的靴子踩上去,水花比刚才更大,溅到了他的脸上,冰凉的。路边的那棵枯树越来越近,树干的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清晰。

那棵枯树还在。靠着树的那个人不在了。地面上有什么东西。不是血——比血更稀,颜色更浅,像是血被什么东西稀释过了,又像是某种□□和血的混合物,在地上铺了浅浅的一滩,边缘已经开始渗进柏油路面的裂缝里,在他脚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慢慢扩张的暗色轮廓。

永康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摊液体。温热的。稠的。指尖抬起来的时候拉出了一条细细的血丝。他在旁边的枯草上把手指蹭干净,站起来,看着那摊液体从裂缝里继续往外渗、往低处流、沿着路面的坡度缓慢地朝更远的地方移动。他的脑子里在那一刻运转得非常迅速,不是推理,是在把碎片拼在一起。那个声音——小女孩的声音——求救——他们离开——声音停——伤员——闷的那半声——回来——没人——这摊东西。

他把这些碎片放在了一起。拼出来的是一个他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的画面。

他也没有时间去描述。

孙一凡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摊液体,看着枯树干上被什么东西蹭掉的一块树皮,看着地面上拖拽的痕迹。她的嘴唇在动,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听出她在说什么。

赵强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孙一凡的肩膀上,把她从那摊液体旁边拉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走。基地还有不到两公里。”

他没有说“不要自责”。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你当时不知道”。他只是说“继续走”。

孙一凡服从了。不是因为她接受了——是因为她的大脑在那个时刻已经没有多余的带宽来处理悲伤。她的身体在执行赵强的命令,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扇没有光的窗户。

永康走在最后面。

他握着92F,弹匣里还有七发子弹——打了三发,还剩七发。他从内袋里摸出那个装子弹的纸盒,一边走一边往弹匣里压了两发,把弹匣补满。纸盒里还剩八发。他把纸盒塞回内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欧几里得装置的金属框架。冰凉的,齿轮还在转。

他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小女孩的声音了。是另一种声音。有节奏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柏油路面——不是脚,不是爪子,是比脚和爪子更大、更平、更重的东西,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湿润的“啪嗒”声,像是一块巨大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皮革被反复摔在地上。

赵强停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声“啪嗒”响起的瞬间从走路的姿态切换到了战斗姿态——重心放低,膝盖微曲,右手从腰间抽出手枪,左手托住枪柄下方,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秒钟。

他朝永康和孙一凡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的。只用嘴唇做了几个字的口型。

邻里守望。跑。

分开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赵强是第一个跑的。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给孙一凡和永康留下任何可以跟上的方向。他朝左前方的一条岔路冲了进去,脚步声在雾中迅速变远、变弱、被“啪嗒”声吞没。

孙一凡是第二个。她朝右前方跑,方向与赵强几乎相反。她的脚步比赵强重,背包里的东西在剧烈晃动,发出的声音很响,她跑了几步之后把背包从肩上甩了下来,拎在手里跑。

永康是最后一个。不是因为他在犹豫——是他离那条岔路最远。他从听到“啪嗒”声到赵强跑、到孙一凡跑、到他开始跑,中间只隔了一秒钟不到,但他起步的时候那个“啪嗒”声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他脚下的柏油路面和那个声音之间没有任何回声做缓冲,每一次“啪嗒”都直接落在他身后。

他朝正前方跑。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这个方向——是因为另外两个方向已经被赵强和孙一凡占用了,他只剩下这个方向。路在他面前延伸,雾在路面上方翻涌。

他回头了。他不该回头的。赵强说过,被追的时候不要回头,回头会慢,慢就会被追上。但他回头了,因为他想看到那个东西离他有多远——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Level 5被切皮者追过之后养成了一种习惯,他需要知道追他的东西离他几米,需要知道它跑多快,需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上来。

他看到了那个东西,他后悔自己回头了。

那不是一个他可以用“实体”来概括的东西。在后室的文件里,它被分类为实体,编号在Entity 60到Entity 70之间,名字叫邻里守望(Neighborhood Watch),Level 9特有,生存难度Class 5,不建议交战,遇到就跑,跑不掉就死。文件里的描述是文字和示意图的,是第三方的,是中性的,是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共五行,两个示意图,三条行为观察记录。那些文字和图片给他的印象是:大概是一个很大的、球形的、有几条触手的、会发出很大声音的东西。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那是一根巨大的、肉质的、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撕裂下来的柱状物,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暗红色的外皮,外皮上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褶皱,褶皱之间渗出粘稠的、透明的液体,液体会在移动过程中从表面甩落,在空中拉出一条条细丝。柱状物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巴掌状的扁平结构——不是人类手掌的形状,比人类手掌更宽、更短,厚度几乎是宽度的两倍,像一个被从侧面压扁的、放大了几十倍的熊掌。那个“手掌”的表面没有指纹,没有掌纹,没有任何纹路。肉色的,光滑的,湿漉漉的,在接触地面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啪嗒”声。每一次“啪嗒”之后,地面的柏油和碎石会在它抬起的时候被带起来,粘在那个光滑的表面上,然后在下一个“啪嗒”的时候被砸回去。

但它最可怕的部分不是那个柱状物,不是那个“手掌”。是它的中心。在那个柱状物的顶端——如果它有顶端的话——长着一只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球,不是动物眼睛,是一种永康从来没有在任何生物身上见到过的、无法用“眼”这个字来准确定义的感光器官。它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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