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Level 1的光线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太亮。是太白了。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列成行,发出那种均匀的、没有温度的白光,和Level 11灰白色的天光完全不同。后者的光是散的、柔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前者是直的、硬的、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的。他在地上看到了自己黑而清晰的影子,影子边缘锐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他在Level 1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从Level 11带出来的那种松弛感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挤出去。这里不是Level 11。这里的灯光会灭,灭的时候会有人在黑暗中露出笑容。这里的走廊会变,你走过的路不一定还在原处。这里的实体不会因为你站在光里就放过你——它们只是在等光灭掉。

他开始往前走。

左手握着刚拧开盖子的杏仁水瓶,瓶口朝上,拇指抵着瓶盖的边缘,随时可以泼出去。右手空着,垂在身体右侧,指节微微蜷曲,离背包侧袋里那把装满子弹的92F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灰色地毯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廊很长。

日光灯管一截一截地在他头顶延伸,有的灯管稍微暗一些,有的灯管稍微亮一些,但都在亮着。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门的样式和他在Level 4见过的那些差不多——浅木色的,带着长方形的磨砂玻璃窗。他经过门的时候会偏一下头,用余光扫一眼玻璃后面的光。有光的,略过。没光的,脚步快一些。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经过了三处岔路口,凭着之前在Level 1住过一天的记忆往Alpha基地的大致方向走。但他不确定自己从枢纽出来之后被投放到了Level 1的哪个区域——枢纽的门从来不会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它只会把你送到它想送你去的地方。

他一边走一边把那个东西从冲锋衣内袋里掏了出来。

欧几里得装置。

两个拳头并排的大小,金属框架包裹着一个发着淡淡乳白色光晕的多面球体。框架上的齿轮还在转动,比他在Level 5那个黑暗房间里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转得很稳,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球体内部那些细密的、不断流动的光线在日光灯的白光下看不太清楚,他把装置举高了一些,凑近了一盏日光灯,光线穿过金属框架的缝隙,在球体表面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M.E.G.研究部门的财产。底座上刻着“Euclid”这个词。它为什么会出现在Level 5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的木架子上,旁边没有任何说明文件,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就像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然后忘记拿走了。

他把装置翻过来看了看底座。除了“Euclid”和“M.E.G. Research Division”之外,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小到他要把装置举到灯管正下方、眯着眼睛、把脸凑到几乎贴上去才能勉强辨认。

“Property of Dr. ██████. Handle with care. Do not expose to moisture.”

一个被涂黑的名字。永康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一会儿。墨水涂得很厚,在金属底座的刻痕里填得满满的,表面光滑,看不出下面原来刻的是什么。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墨水纹丝不动。

他把装置重新塞回内袋,拉好拉链。金属框架隔着冲锋衣的面料贴着他的胸口,微凉的,齿轮转动时那种极其细微的震动透过衣服传到他的皮肤上,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他的肋骨。

然后灯光闪了一下。

永康的脚步停了。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已经完成了动作——右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了那瓶早就拧松了盖子的杏仁水,拇指顶开瓶盖,瓶口朝外,肩膀微微侧转,身体重心压低。全过程不到两秒钟。

灯光又闪了一下。

不是Level 5那种觅食时间开始前的、有节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遥控着的闪烁。是那种不正常的、急促的、像是电路短路的闪——灭,亮,灭灭灭,亮,灭。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短促的滋滋声,每一次重新亮起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暗一些。

永康把手电筒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关掉,塞回去。第二把手电筒也关掉,塞回去。他身上所有能发光的东西——那五瓶瓶装闪电在最底层用旧衣服裹着,不用管;蛾子果冻不会发光;火盐不会发光;那把枪不会发光;多功能刀不会发光。

杏仁水握在右手,瓶盖已经全拧开了,瓶口朝外。

第三次闪烁之后,灯灭了。

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

和他从Level 2的管道进入Level 3时的那种黑暗不同。那一次的黑暗是渐进的、有温度的、管道里的铁锈味和热浪同时涌过来。这一次的黑暗是瞬时的、冰凉的、带着Level 1特有的那种混凝土和地毯清洁剂混合的气味。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壁的声音。

他没有动。

站在原地,呼吸放轻,耳朵张开。

那个刮墙壁的声音停了。

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张笑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不是从某一个方向突然出现的——而像是黑暗本身在某个位置变薄了,变得透光了,露出了黑暗下面那张一直在那里的、由惨白的牙齿和发光的眼睛构成的脸。它在永康左前方大约七八米处,眼睛的高度大约一米八,牙齿的数量比他在Level 1第一次见到笑魇时看到的更多。那些牙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排列成一弯新月形的、锋利的、令人不安的弧线。

永康没有等它靠近。

他把右手里的杏仁水瓶朝着那张笑脸的方向泼了过去。不是洒,不是倒,是用力地、干脆地、不留余地地泼——手臂从身体后方向前挥出,手腕在释放的瞬间翻了一下,让瓶口在弧线的最顶点把液体送出去。杏仁水在黑暗中画出一条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弧线,落在了笑魇所在的位置。

泼水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很响。哗——像有人在黑暗里打开了一瓶摇晃了很久的汽水。

笑魇发出了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嘶吼,而是一种很轻的、快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中迅速收缩时发出的噼啪声。那张笑脸在杏仁水触及它的瞬间开始瓦解——牙齿的光变暗了,眼睛的光变暗了,整张脸从中间开始向外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变成黑暗的一部分。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钟。

然后走廊里只剩下黑暗。

和杏仁水的气味。甜腥的,温热的,在冰凉的空气中慢慢扩散。

永康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泼水的姿势,瓶口朝下,最后一滴杏仁水从瓶口滑落,滴在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他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空了。他把空瓶子塞进背包侧袋,没有丢。在Level 11的集市上他看到有空瓶子回收的摊位,五个空瓶可以换一瓶满的杏仁水。他开始攒空瓶了。

他摸黑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然后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全部亮起来,是离他最近的那几盏先亮,然后远处的跟着一盏一盏地恢复,像是有人在走廊的尽头一盏一盏地按下开关。光亮从近处向远处延伸,在走廊尽头收束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他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路没有再遇到笑魇。他经过了几条岔路,经过了几扇门,经过了几个堆着杂物箱的转角。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M.E.G.的指示标志——黄色的箭头,黑色的印刷体文字,指向Alpha基地的方向。他跟着箭头走,左转,直行,右转,再直行。地面上的地毯从深灰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浅灰色。头顶的灯管越来越密集,光线越来越亮。空气里出现了食物的气味——煮粥的、热馒头的、炒蛋的。那气味从走廊深处飘过来,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在他转过最后一个转角的时候变得浓郁而清晰。

他看到了那个庞大的主灯。

不是一盏灯。是几十盏日光灯管密集地排列在一起,安装在Alpha基地入口上方的天花板上,像一片发着白光的、倒挂的稻田。光从那个方向倾泻下来,把通道口十几米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通道口两侧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沙袋上架着两台监控设备,镜头的方向冲着走廊。两个穿着M.E.G.灰色制服的守卫站在通道口两侧,一个手里端着步枪,一个腰里别着手枪。

永康从黑暗里走进那片光的时候,两个守卫同时看向了他。步枪的枪口没有抬起来,但那个端枪的人右手从握把移到了扳机护圈外面——不是准备射击,是准备在需要的时候随时扣上去。

手枪的那个守卫往前走了两步,左手抬起,手掌朝外。

“站住。报身份。”

“永康,注册流浪者。”他把外套内袋拉链上的M.E.G.身份卡拽出来,递过去。

守卫接过卡片,用另一只手里的一个小设备扫了一下。设备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的文字。守卫看了一眼,把卡片还给他。

“从哪里来?”

“Level 11。从枢纽切过来的。”

“一个人?”

“一个人。”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冲锋衣,深灰色,拉链拉到领口,领口的抓绒贴着他的下巴。背包,深灰色的帆布,肩带在胸前交叉,腰扣扣着。左手空着,右手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微微蜷着。裤腿上还有Level 2管道里蹭到的黑色污渍,洗不掉了,但刷过。鞋面上有Level 5酒店大堂大理石地面的划痕和Level 11街道上走了很远的路的磨损。

“身上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实体接触过?”

“没有。”

守卫让开了身体。另一个端步枪的守卫也把枪口朝下偏了偏。通道口让出来了。

永康走进了Alpha基地。

基地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帐篷区,简易房屋,物资箱堆成的矮墙,灰色的混凝土地面。空气里的食物气味更浓了,从食堂的方向飘过来的,带着粥的温热和水蒸气的湿润。有人在帐篷外面洗衣服,肥皂泡沫从塑料盆里溢出来,流到地面上。几个孩子——是的,孩子,看起来比他小很多的孩子——在一堆物资箱之间追逐打闹,笑声在基地上空回荡,尖尖的,脆脆的,像玻璃弹珠弹在水泥地上。

他在基地里走得很慢。经过食堂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人在吃饭,端着碗,坐在长条凳上,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经过帐篷区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整理行李,有人在拆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杏仁水,一瓶一瓶地码着。

他走到了物资交换地。

Alpha基地的物资交换地在基地的东南角,是一栋用废弃建材搭建的简易房屋,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一截,屋顶上铺着防水布,防水布上用黑色油漆写着“物资”两个大字,字迹潦草但很大,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房屋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在等兑换物资的。永康站在队伍最后面,等了大约十分钟,轮到了他。

接待窗口是一张铁皮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旧电脑、一个电子秤和一堆花花绿绿的票据。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马尾辫,深色制服,胸前的M.E.G.徽章擦得很亮。她看到永康,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冲锋衣,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胸前停了一下——没有M.E.G.的徽章。

“积分卡。”她说。

永康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印着M.E.G.标志的塑料卡片,递过去。年轻女人把卡片插进电脑旁边的一个读卡器里,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界面。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永康。

“三十五分。你从哪里弄到的?”

“Level 5搬运任务。在家政服务前哨站做了七天。”

年轻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永康脸上,这一次比刚才多停留了两三秒钟。搬运任务。Level 5。七天。她在盘算这些事情对于一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永康没有给她太多盘算的时间。

“我想换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二十发。”

年轻女人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盒盖,让他看了一眼里面的子弹。黄澄澄的,整齐地排列在塑料弹模里,和他从琥珀营换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二十发,需要十二分。”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数字。

“再换一盒防水火柴。一双防割手套。”

“火柴一分五。手套两分。一共十五分五。”

“好。”

年轻女人从抽屉里又拿出两样东西——一个红色的小纸盒,里面是防水火柴;一双黑色的手套,手掌和手指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防割涂层,摸起来沙沙的。她把三样东西和积分卡一起推到永康面前。

“扣掉十五分五,剩十九分五。”

永康把子弹、火柴和手套收进背包,拿起积分卡准备走。

年轻女人叫住了他。

“等一下。”

永康停下来。

“你是内部人员,还是外围帮助者?”

“什么?”

“内部人员,”年轻女人指了指自己胸前的M.E.G.徽章,“正式成员,有编号,有编制。外围帮助者——接任务,赚积分,但不是M.E.G.的人。”她看了一眼永康胸前空荡荡的拉链头。“你是哪种?”

永康想了想。“外围帮助者。”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外围帮助者兑换物资需要缴纳百分之十五的资源流通税。刚才那笔交易,你要补交两分三。四舍五入,两分五。”

永康盯着计算器屏幕上那行数字看了两秒钟。

“……多少?”

“两分五。积分卡拿来。”

永康把积分卡递过去,看着年轻女人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个数字,读卡器发出“嘀”的一声。她把卡片还给他,屏幕上显示新的余额:十七分。

“不是,我是说——百分之十五?凭什么?”

年轻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回答一个她每天都要回答很多遍的问题。

“Alpha基地的维护需要成本。灯要电,水要过滤,食物要运输,守卫要发物资。M.E.G.正式成员通过完成任务和组织内部调配来分摊这些成本。外围帮助者只做任务赚积分,不参与基地的日常运维,所以需要缴纳流通税。”

永康站在那张铁皮桌子前面,攥着积分卡,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从Level 0走到Level 1,从Level 1走到Level 2、3、4、5,从Level 5走到枢纽,从枢纽走到Level 11,从Level 11走回Level 1。他在Level 5的家政服务前哨站搬了七天箱子,在地下仓库和地面之间来回走了无数趟,肩膀磨出了茧,膝盖结痂又磨破又结痂。他在Level 0的那个马尼拉房间里找到第一瓶杏仁水的时候,以为活下去就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找、不停地打。没有人告诉他到了安全的地方还要被收税。

他把积分卡塞进内袋,拉好拉链,把那盒子弹和手套和火柴往背包深处塞了塞,转过身,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窗口里那个年轻女人。她已经开始接待下一个人了,语气和表情和他刚才面对的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税不是她收的。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规则执行了一遍。

永康在物资交换地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好,领口的抓绒贴住下巴,深吸一口气,然后——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短促的,含混的,像是把嘴唇抿紧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周围没有人听到,或者听到了也没有人回头。他在Alpha基地的灰色混凝土地面上站了片刻,把那句脏话的最后一个音节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开始往任务公告板的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算账。十七分。在琥珀营用一瓶瓶装闪电换了十发子弹,在物资交换地用了十二分换了二十发,加上之前在Level 5的打空的那个弹匣还留着没有扔,他现在手上有三十发子弹,分三批放在不同的地方。十发在冲锋衣内袋,十发在背包侧袋,十发在背包最底层的旧衣服碎片下面和那四瓶剩下的瓶装闪电搁在一起。火盐大半瓶。杀虫剂小半罐。蛾子果冻大半瓶。杏仁水——十九瓶,每一瓶都拧紧了瓶盖放在背包的固定位里。三瓶在左侧袋,三瓶在右侧袋,剩余的在主仓里用旧衣服塞住瓶与瓶之间的缝隙。空瓶子五个,叠在一起塞在背包的最外层。

这些东西加起来,在他走完Level 5搬运任务、交完税、换完子弹、买完衣服和手套和火柴之后,还剩一瓶瓶装闪电、一小罐杀虫剂、大半瓶火盐、大半瓶蛾子果冻、十九瓶杏仁水、三十发子弹、一把92F、一把多功能刀、一个打火机、一个欧几里得装置、一个从Level 11咖啡店捡来的手机、一本写了将近一半的笔记本、一支快没水的笔、一双防割手套、一盒防水火柴、五个空瓶子。

和十七分M.E.G.积分。

公告板在Alpha基地的北侧,和他在Level 1第一天看到的那块差不多——软木板,褪色的边框,密密匝匝地钉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和打印纸。公告板前面站着三四个人,有人在看,有人在撕纸条,有人在用笔在公告上写写画画。永康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公告板的左上角开始扫,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征集Level 2管道图测绘志愿者”——报酬:八分,提供防护装备。他掠过。

“B.N.T.G.商队护卫,Level 3至Level 4往返”——报酬:十二分,需自备武器。他掠过。

“寻找失踪队员,最后出现在Level 6”——报酬:二十分,风险极高。他掠过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白色A4纸上。

任务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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