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盯着灯泡看了很久,久到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橙红色的、缓缓跳动的残影。他没有睡着,也没有完全清醒,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在床上,脑子却在一刻不停地转,像一台没有开关的机器。他想起邻里守望的那只眼睛,想起那根触手击中他胸口时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的感觉,想起左手折断时那种不是剧痛、而是身体某一部分突然和他失去了联系的恐慌。

然后他想起赵强。想起孙一凡。想起那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伤员。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摘出去,像摘掉衣服上沾着的苍耳。不是忘记,是暂时放在一边,放在某个他碰不到的地方。他现在需要想的是怎么离开这里——不是离开这个房间,是离开Level 9。他的左手打着石膏,胸口呼吸的时候还在疼,弹匣里只有十发子弹。以这种状态从Level 9走回Level 1,和送死没有区别。他需要一个计划。他需要信息。他需要时间。

门又开了。

这次没有日光灯的白光涌进来。走廊里的灯关了,或者走廊尽头的某个开关被人关掉了。进来的那个人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玻璃罩子里面是一截短短的烛芯,火苗是橘红色的,在他进门的时候被气流带得歪了一下,然后又直了起来。是陆沉。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拉开折叠椅坐了下来。没有急着说话。他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些东西——永康的背包、92F、子弹、火盐、瓶装闪电、欧几里得装置——目光在装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饿吗?”他问。

“饿。”

陆沉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放在床边的床头柜上。蓝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白色的字,永康不认识的那种文字。他拿起一块,用牙咬开包装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掰了一块。他吃着饼干,陆沉就坐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饼干在嘴里被嚼碎的沙沙声和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他吃完两块饼干,喝了一瓶杏仁水。陆沉等他把水瓶放下,才开口。

“你那个装置,”陆沉抬了抬下巴,朝桌上那个方向,“你知道是什么吗?”

“反欧几里得装置。”永康说,“刚才有人告诉我了。但我不知道它怎么用,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我手里。”

陆沉靠回椅背,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橘红色的影子。他没有立刻说话。永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M.E.G.研究部门的产品,”陆沉说,“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有一个研究团队,专门研究后室的物理规则——空间的非欧几里得性质,层级之间的切出行机制,枢纽的拓扑结构。反欧几里得装置是他们的成果之一。据说能在一定范围内暂时性地稳定空间结构,或者反过来破坏它。具体怎么用,我不知道,知道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油灯的玻璃罩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衣袖擦了擦。

“整个研究团队都在同一次事故中失踪了。装置也失踪了。M.E.G.找了很多年,没找到。”他看着永康,“你是在哪里发现它的?”

“Level 5。一个房间里。木架子上。”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个装置,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永康的枕头旁边。

“收好。别让人看到。”陆沉说,“你这次运气好,碰到的是我。下次就不一定了。”

永康看着枕头旁边那个不再发光的、安静的、冰凉的装置。他把右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按在装置上。金属框架的齿轮已经不转了,但齿尖还在,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

“你们要我做什么?”永康问。

陆沉正要转身,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无功不受禄,”永康说,“你们救了我,给我治伤,给我吃的东西,没有拿走我的任何东西。你们总得让我做点什么。”

陆沉看了他一眼,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动,陆沉脸上那种疲倦的、被很多事情磨得有些钝了的神情,在那晃动的光里忽然清楚了一瞬。不是感动——他活了那么多年,在后室里见过太多生死,不会因为一个十五岁小孩说了一句“无功不受禄”就感动。是意外。他意外于这个小孩在左手断着、肋骨裂着、队友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还惦记着等价交换。

“我们缺人手,”陆沉说,“基地西侧的发电机坏了,需要人修。但修的时候需要有人在外面看着——Level 9的实体不会因为你在修机器就不来找你。你帮我们做安保,我们管你吃住,等你伤好了送你回Level 1。”他顿了顿,“交换。你刚才说的那个词。”

“成交。”

永康第二天就能下床了。

不是因为他恢复得快。是他等不了。他坐在床沿上,右手撑着床垫,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粗硬的纤维扎着他的脚底,凉的,刺刺的。他用右手撑着自己的大腿,缓缓地站起来。左手吊在胸前,石膏的边缘卡在冲锋衣的领口下面,锁骨上方,硌得有些疼。胸口的肋骨在直立之后压力变了,从钝痛变成了那种吸气时不敢吸到底的、小心翼翼的疼。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没有倒。他迈出了第一步。

走廊比房间亮得多。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密集排列,照得走廊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走廊两侧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的样式和他之前在Level 4、Level 5见过的那些不一样——这里的大部分门都是铁皮的,银灰色的,表面有竖条纹的压纹,门把手上方贴着白色的标签,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储物间、会议室、宿舍A、宿舍B、武器库、食堂。

他顺着走廊走了一段路。

他经过了那些铁皮门,经过了一个拐角,经过了一个向外凸出的阳台。走过了教堂的中殿。中殿很大,长条形的空间,两侧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木板之间留着细窄的缝隙,雾天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细长的光带。长椅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几张被推到靠墙的位置,上面堆着物资箱和折叠起来的帐篷。原本应该是祭坛的位置,现在摆着几个铁架子,架子上是无线电设备、监控屏幕和一张巨大的Level 9手绘地图。地图用图钉钉在木板上,木板上方挂着一盏LED灯,灯光打在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用红笔圈出来的危险区域覆盖了整张地图。

他站在中殿的入口处,看着那张地图。Level 9的面积、结构、已知出口——几十名流浪者用脚和血一步一步绘制出来的,每一条标红的路线上都有人失踪过。

他经过武器库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三面墙上钉着木板,木板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手枪、步枪、□□、弩、弓箭、刀具、电击器。地面上放着几个打开的弹药箱,里面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他注意到墙上还挂着几张弓,其中一张弓的弓臂很长,几乎有他半个身高。

食堂在中殿旁边的一间偏厅里。几张长条桌,几十把折叠椅,桌上放着几个暖壶和一堆搪瓷缸子。墙角有个大桶,里面有剩下的粥,稠的,米粒已经煮得看不出形状了。有人在擦桌子,看到他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他在教堂的走廊里走了很久。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转折。他不是在闲逛。

教堂的外墙是灰白色的石砖,砖缝之间填着灰浆,有些地方灰浆已经剥落了,露出更深处的、更暗的砖层。建筑四周立着铁丝网——不是那种临时拉起来的、用几根木桩固定住的铁丝网,是真正的军事级别的隔离网。铁丝网的支柱是工字钢,钢柱打进地下很深,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根,网面上的倒刺在雾中反射着暗淡的光,像一排排细小的、整齐排列的牙齿。铁丝网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把教堂和教堂周围大约几十米半径的区域全部圈了起来。唯一的一个出入口在教堂的正门对面,是一扇用钢管焊接的铁门,门上挂着铁链和挂锁。

永康在铁丝网内侧站了许久。

这个基地不是临时搭建的。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很多力气、冒着很大风险,一砖一瓦、一柱一网地建起来的。铁丝网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那些工字钢是怎么打进地下的?教堂的窗户被封住的时候,外面有没有实体在雾中看着他们?

他正在想着这些问题,一只手拍上了他的左肩。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力道比赵强弱得多,甚至不如老钱在Level 11集市上拍他肩膀时的那种随意。但永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不是害怕,是警觉,一种在他受伤之后变得更加敏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他的右手在肩膀被拍到的同时已经做出了握持动作,抓住了腰间92F的握把,身体微微侧转,重心下沉。

陆沉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被甩开。

“你右肩的枪,”陆沉说,“如果在拔的时候先把保险关了,能快零点几秒。”

永康低头看了一眼。92F的保险在握把上方,他的拇指离保险拨片还有大约一厘米的距离。

他拨开了保险。

“你做安保的任务,”陆沉收回手,朝教堂的方向歪了一下头,“在教堂里面和周围的铁丝网以内,不需要开枪,这里的实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铁丝网以外的区域,遇到实体不要主动攻击,先跑回铁丝网里面,跑不掉再开枪。”

他顿了一下,在微微下垂的嘴角上方停了一刹那,然后把冲锋枪递了过来。黑色的,比92F重很多,枪身比他的小臂还长。枪托是可折叠的金属托,枪管上方有一个提把,提把的侧面安装着一个小型的光学瞄准镜。弹匣弧度很大,从弹匣井向下前方伸出,卡在握把的前面,让整把枪的重心分布得非常靠前。他两手托住枪身,不知道该把哪只手放在哪里。陆沉帮他调整了握持的位置,把枪托展开,抵在他的右肩上。枪托的橡胶底垫隔着冲锋衣的布料顶着他的锁骨上方——没有顶到左手石膏的边缘,刚好避开。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我?”永康问。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永康左手的吊带重新调整了一下长度,让左手的位置更低一些,不会碰到冲锋枪的枪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匣——比枪上那个短一些,重量轻很多——放在永康的右手掌心里。

“这是你欠我的,”陆沉说,“活着还。”

永康握着弹匣,指腹压在弹匣侧面的余弹孔上,最高的一排孔露出了黄澄澄的铜壳。他把弹匣插进弹匣井,用力拍了一下底部,卡嗒一声,卡榫锁死了。陆沉走到铁丝网的门边,把挂锁打开,铁链从门柱上卸下来,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雾中声音传得很远。

“走吧,带你去看看发电机。”

教堂的发电机在西北角,一栋单独的小房子里面。永康去过教堂的每个角落,但这个偏殿他没有走到过——不是因为他没有走到,是这栋小房子的入口在教堂主体建筑的外面,要从后门出去,走过大约十几米的露天区域才能到达。他和陆沉一起沿着教堂侧面的排水沟走着,一侧的墙壁和另一侧的铁丝网之间,头顶没有遮挡,灰白色的雾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冲锋衣没有拉到的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子上,冰凉的细细的水珠聚成更粗的水珠,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淌,消失在衣领的里面,变成一小片冰凉的、紧贴着皮肤的湿。

小房子的门是铁的,表面有厚厚一层锈。陆沉用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发电机是一台柴油发电机,绿色的,大约大半米高,占去了小半间屋子。机器侧面有一个盖子打开了,能看到里面的线路和零件。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陆沉蹲在发电机旁边,问了一句。

“初中都没毕业。”永康说了实话。

“那你就在门口待着。”

永康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陆沉坐着,手里握着冲锋枪。他的背靠着门框的左侧,这样他的右手是空出来的,可以随时举枪,左手吊在胸前帮不上忙,但冲锋枪的重量分布在两臂之间,他可以只用右手撑住枪身,左手只需要搭在护木上,不需要用力。

雾还是那样,灰白色的,浓的,不流动的。

安静。这种安静和Level 0的安静不一样。Level 0的安静底下有日光灯的嗡嗡声,有一层持续的、细微的、你听久了就会觉得整个脑子都在和那个频率共振的底噪。Level 9的安静是真的安静——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的声响。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在那种安静里都显得太响了。

他检查了一下冲锋枪的保险,确认是在关闭位置。弹匣是满的——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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