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飞舟损毁,四人改乘灵驹。原定的路线本该循官道西去,奈何前些日子山中暴雨,引发山崩,临崖的一段连同半面山坡一并塌入深谷,前路彻底断绝,至今尚未修复。
公羊殊于是翻出商盟早年行商所用的旧舆图,另寻了一条山路,沿途多是些连名字都未必标注出来的村镇,别说仙门驻地,连像样的驿亭也难寻。原先还能见到几片疏林,后来便只剩下连绵的灰黄山岭。山体裸露,坡上稀稀落落生着些荆棘与枯草,风一起,整座山都在扑簌簌地掉渣。
午后,日头白晃晃压在山道上,晒得石生白烟。公羊殊抬眼觑了觑,道:“今日这天,颇有几分铄石流金的意思。”
黎明枝回过头:“你能不能说句听得懂的?”
“热得很。”他从乾坤戒中摸出几柄巴掌大的玉骨小伞,随手往空中一抛。几柄小伞迎风舒展,转眼便各自悬在众人头顶。青纱隔去烈日,伞沿又不断散出丝丝凉气,连灵驹也跟着得了几分清爽。
黎明枝看得啧啧称奇:“我说公羊殊,你这戒指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不多。”公羊殊答得谦逊,“不过是些随身用惯的小物件。”
黎明枝翻了个白眼道:“昨日你连椅子都掏出来了。”
莲花龙尾灯也收在那枚乾坤戒中,与之一道的,还有他的衣裳、熏香、茶具,甚至盥洗用的铜盆。同行不过几日,众人已见他往外拿了十来样东西,偏还没一样是白带的。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路旁开始出现零星村落。偶尔经过几处人家,田间仍立着最寻常的草人,院墙上挂的是驱鸟的破布,少见阵灯符幡。
公羊殊远远瞧见人烟,便将几柄玉伞收回了戒中,免得平白惹人注意。凉气一散,黎明枝立刻不满:“怎么又收了?”
“前头有人。”公羊殊道,“还是低调些好。”
黎明枝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穿成这样,还有什么低调可言?”
公羊殊指了指路边,几个孩子躲在矮墙后,探头探脑地望着他们。
江楚绥的目光从那几张晒得黑红的小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村中稀稀落落的屋舍。她骑在最前头,一袭轻便白衣,袖口束得很紧,弓匣横在鞍后。她偶尔低头辨一辨罗盘,对那些窥探的目光倒不甚在意。
黎明枝一路看得新鲜:“这里的人是不是很少见修士?”
无妄顺着望去:“怕是压根没见过。”
“难怪。”黎明枝刚朝那些孩子挥了挥手,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竟吓得缩回了墙后。剩下几个也跟着跑了,沿着田埂一溜烟钻进了前头的瓜田。
顺势望去,满地青藤狼藉。瓜熟透了却无人来摘,裂作两半晒烂了瓤,还有些陷进沙土里生了白霉。甜水淌了一地,招得蜂蚁成群,却不见一个挑担收瓜的人。若在别处,这般年景,早该瓜棚连着瓜棚,刀落红瓤,井水镇瓜,过路行人花上一两文便能解一口暑气,偏这里没有。
黎明枝望着田里的景象,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么好的瓜,怎么就任它们烂着?”
几人又往前行了百来步,路旁终于出现一个小棚,却不是瓜棚。只几根竹竿支着一块晒得发黄的布,底下摆着两张旧木桌,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赤着膀子缩坐在阴影里,面前搁着几只粗陶酒坛,旁边还立了一块木牌,歪歪斜斜写着“凉酒、酸梅汤”。
公羊殊道:“停一停。”
摊主原本正拿蒲扇给自己扇风,见来了客人,眼皮撩了一下:“喝什么?”
“酸梅汤。”江楚绥先开口。
公羊殊坐到另一张桌旁:“有冰么?”
摊主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冰?”
公羊殊沉默片刻:“那就酸梅汤。”
摊主拿粗陶碗舀了几碗过来,入口温吞,非但不解渴,反叫人舌根发腻。公羊殊喝了一口,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将陶碗放一边去了:“这天气,喝什么都像从人嘴里含过一遍。”
黎明枝正低头喝汤,闻言险些呛住:“公羊大少爷金尊玉贵,连碗酸梅汤都能喝出前世今生。”
公羊殊不置可否:“你若喜欢,便多喝些。”
黎明枝道:“我花了钱的,岂能浪费!”
公羊殊微笑:“这钱似乎是我付的。”
江楚绥端着陶碗,听两人斗嘴,倒是慢悠悠将汤喝去了小半碗。
公羊殊见状,不由得问:“江姑娘倒喝得惯?”
“也没那么难喝。”
公羊殊听她这样说,疑心是方才那一口没尝出滋味,便又端起来啜了半口。结果依旧腻得眉头直皱,终于还是将碗搁了回去。
黎明枝趴在桌边往外望了半晌,问道:“掌柜,这一片的瓜都是谁家的?”
摊主顺手一指:“后村老钱家的。”
黎明枝道:“怎地不摘来卖?”
摊主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忽然大笑一声:“你想要,自去田里摘来吃便是。不过,这阵子谁还敢吃寒瓜啊,搭钱叫我拿去都不要。”
“为何不能吃?”
“你们不知道?”摊主这才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几人衣着各异,身上带的东西也古怪得很,放在这穷乡僻壤里实在扎眼,只当是几个富裕的外乡人。他先往道路两边看了看,路上没人,只有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这才压低了声音:“闹叫魂呢。”
江楚绥端碗的手停了一下,接着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
黎明枝更是听得莫名其妙:“叫什么魂?”
“知道你的名,得了你的头发,再作个法,魂就叫人勾走了。”
公羊殊挑眉:“这么容易?”
“可不是么。”摊主说得一本正经,“听说前头柳树湾,半个月前就出了一个。一个后生,大中午吃了半只寒瓜,吃完往树底下一躺,醒来人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摊主故意加重了语气说道:“魂轻了。”
黎明枝没忍住,轻笑出声:“魂轻了,怎么看出来的?”
“人发怔,叫也不应,夜里还说梦话。第二天他娘给他梳头,才发现后脑少了一绺。”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约莫半寸长的一截,“就这么长。”
“有人剪了他的头发?”
“谁知道呢。”摊主摆手,“不过听他们说头发是压魂用的,没了人自然就飘了。”
江楚绥听了半晌,终于道:“所以这跟西瓜有什么关系?”
摊主一脸无奈,撇了撇嘴:“寒瓜性寒,暑天人阳气本就浮,再吃寒物,魂魄便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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