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有些爱洁的旧习,手上纵无尘垢,也总要拭过才觉安心。”公羊殊垂眼瞧了瞧自己的右手,说得坦然,半点辩解的窘迫也无,“方才习惯使然,并非有意怠慢姑娘。”
江楚绥听罢,倒也没有多少意外:“原来如此。”
公羊殊见她神色如常,笑道:“我还当你要恼我。”
“公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江楚绥轻轻挑眉,“你我不过相识数日,连朋友也算不上。你有什么讲究,与我何干?”
她提起弓匣,从他身旁经过,脚下稍稍一停:“公子也着实辛苦,前头忙着扶人,后头又忙着擦手。早知如此,方才便该离我远些,也省得白费一方好帕子。”
“朋友也算不上……”公羊殊将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轻轻笑了声,“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绝情。”
江楚绥没有回头。
公羊殊在原处站了片刻,低头看向手里的帕子,将它折好,随手搁在廊边的窗台上,跟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黎明枝回过头:“楚绥,你怎么才来?”
“耽搁了一会儿。”江楚绥尚未走近,头顶的天光忽然暗了。
一片灰白的巨翼贴着舟顶掠过,尖利的鸟鸣骤然响起。护舟灵障向内凹陷,水纹般的灵光从她面前荡开,整艘飞舟随之一震。
江楚绥扶住廊柱,抬头望去。
是先前那只雪翅鹞。它一边翅膀沾满了血,腹下还缠着条青黑长蛇。那蛇足有碗口粗细,颈侧生着一对薄薄的肉翼,正死死咬住鸟颈。雪翅鹞翻身挣扎,利爪撕扯着蛇身,两头妖物纠缠在一处,撞上灵障,又被震开。
“枝枝,退后。”无妄道。
黎明枝才退了两步,雪翅鹞又撞了下来,双爪扣住舟首探出灵障的铜鳞。翼蝰顺势攀上鳞翼,颈侧肉翼一张,喷出一口灰雾。雾气附着之处,灵光寸寸黯淡下去。
“是翼蝰,它在蚀灵障。”公羊殊已从回廊走出,目光扫过障面,神色微变,“阿生,往下落,避开它们!”
舟侧铜鳞次第翻转,乌木舟斜斜向下沉去。
舟首上方骤然传来一声裂响,灵障破开一道缺口。雪翅鹞失了阻挡,半边身子猛地撞了进来,直扑栏边的黎明枝。她抽出腰间长鞭,鞭梢凌空一抖,啪地缠住鸟翼,顺势向旁边一带。
“阿兄!”
无妄应声而动,一掌拍向雪翅鹞胸腹。那庞大的身躯被震得向后翻去,爪子却仍牢牢扣着铜鳞,将整片鳞翼扳得向上翘起。
江楚绥已取出繁弱,弦声骤响,赤羽箭从破开的灵障间穿出,正中翼蝰颈侧,一蓬火星猝然炸开。青黑长蛇吃痛,松开盘住的鳞翼,翻落舷外。
雪翅鹞也在此时挣开长鞭,巨翼横扫舟首,几片铜鳞应声崩裂,连它爪下扣住的那片也断了。鸟身向外一歪,残破的灵障随之溃开,长风轰然灌入。
“阿生,左转!”公羊殊一把扣住廊柱,偏头避过迎面掀起的木片。
舟身非但没有转过去,反倒猛地向□□斜。舵房里传来阿生的声音:“少爷,右边鳞翼收不回来了!”
公羊殊低头一看,一截折断的木条正卡在铜柄下方。他抬脚抵住廊柱,握住铜柄往回一送,再猛地压下。木条咔嚓折断,舟侧几片铜鳞终于翻了过去。
那雪翅鹞被甩出数丈,扑腾着挣扎了几下,竟又朝舟首追来。它一侧翅膀低垂,飞得东倒西歪,却仍想攀住飞舟借力,撞得船舷猛然一震。
黎明枝收回长鞭,怒道:“这扁毛鸟,怎么还赖上我们了!”
江楚绥稳住身形,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尾缚乌丝的倒钩箭,搭弦射去。箭尖穿透雪翅鹞的一侧翅根,尾后乌丝绷成一线。
“无妄,接着!”她将线轴抛了过去。
无妄抬手接住,绕着廊柱收紧,接着一掌落向鸟颈。只听一声骨裂脆响,雪翅鹞浑身剧烈一颤,扑腾了最后一下,便再无气力。他随即断开乌丝,鸟尸翻落云下。
“总算……”黎明枝收起长鞭,江楚绥忽然瞥见船沿下掠过一线青黑鳞光。那条翼蝰竟还活着,它方才中了一箭,颈侧鳞甲被烧去大片,正贴着舟底悄无声息地游走。
公羊殊松开铜柄,活动了一下手指,正要退回舱内,只见一截蛇首探出,径直朝舵房而去。阿生两手控着舟舵,背后毫无遮拦,若叫它钻进去,只怕整艘飞舟都要失控。他反手将门带上,自己留在了廊外。
江楚绥沿回廊疾行数步,右手探进箭囊,抽出一支白羽长箭:“公羊殊,脚下!”
公羊殊闻声撤步,蛇首几乎同时从栏外昂起,一口咬在他方才扶过的廊柱上。木屑迸溅,他侧身避开。翼蝰的长尾却已卷上栏杆,身子一折,又扑了回来,那对薄薄的肉翼在眼前缓缓张开。
江楚绥一脚踏上廊边矮栏,风将她的衣摆掀得笔直,繁弱在她手中拉满,箭锋稳稳指向蛇口。
“低头。”
公羊殊立即俯身,白羽箭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带起一缕散发,一箭入喉,将蛇首钉在廊柱上。蛇身猛地绷直,撞得栏杆一震,喉间鲜血随着挣动四下迸溅。他闭了闭眼,热血兜头泼下。
江楚绥紧盯着那条翼蝰,又补了一箭,待它缠住栏杆的长尾缓缓松开,才放下弓,翻身落地。
风声渐缓,阿生合拢尚且完好的铜鳞,舟侧重新浮起一层稀薄灵光,满地乱滚的碎木终于停了下来。
“阿兄!”黎明枝甩了甩长鞭,快步走向无妄,“你没伤着吧?”
“无碍。”无妄低头看了看黎明枝握鞭的手。她摊开掌心,虽勒出了红痕,倒没破皮。
公羊殊仍站在廊柱旁,发上颈上鲜血淋漓,睫毛上还挂着猩红,正一滴一滴往下淌。他抬手抹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襟。
江楚绥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嘴角忽然动了动。
公羊殊察觉,抬眼看她。
她已经弯下腰。方才舟身倾斜,那方帕子不知何时滑落窗台,半角恰被弓匣压住。江楚绥将它抽出来,抖去一点木屑,慢条斯理地展了展。
雪白的,倒还干净。她拎着一角递过去:“擦擦。”
公羊殊没去看那方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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