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继续往前,日头渐渐西斜,路的尽头一座小镇依着山脚铺开。黄土夯成的院墙高低错落,墙头压着柴草,几株白杨从屋舍间探出来,叶子叫风吹得翻白。镇口立着一座矮石坊,石脚积了半圈浮沙。两个皂衣差役坐在坊下,身旁的墙上新贴了几张告示,纸色尚白,官印鲜红。
江楚绥勒马扫了一眼。最上头一张说的是官道塌方,过往行旅须另择道路。下面一张字迹粗大,墨写得格外浓:近有奸邪之徒假托法术,剪取毛发、衣角,探问姓名,惑乱乡里。凡遇可疑游方僧道、乞丐及无籍外乡人,速报官查验。不得擅行私斗,违者同究。
公羊殊也看见了:“连告示都贴出来了?”
江楚绥淡淡应了一声:“看来不止一处在传。”
差役抬起头来,目光从江楚绥背后的弓匣扫过,又看了看公羊殊一身价值不菲的衣裳,最后停在无妄身上:“哪来的?”
公羊殊翻身下马:“南边来,借道往姑臧去。”
“路引拿来。”
公羊殊从怀中取出随行文书,连同商盟的通行凭证一并递过去。差役接过,照着路引逐一核对几人的形貌,轮到无妄时,他却又问了一句:“和尚,从哪座寺出来的?”
无妄道:“大觉寺。”
差役上下打量他:“僧牒呢?”
“现已还俗,自然没有。”
“没有?”差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副打扮,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游方僧人?”
无妄抬眼看他:“路引上有名姓。”
旁边的同伴伸手接过路引,照着念了两遍,终于点头:“黎明朗……姓名、籍贯都在,没什么不妥。”
先前的差役这才将文书递还,仍道:“近来接了好几起告游僧叫魂的状子,你既在佛门待过,便少同陌生人搭话,尤其别去招惹孩童。”
黎明枝听得直皱眉:“他好端端的,招惹孩子做什么?”
“叫你少去就少去。”那人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吧。”
进镇是一条土街,两边铺面不高,卖毡帽、皮货的与粮铺、面铺挤在一处。临街的食摊刚掀开锅盖,热气卷着羊汤的气味散出来,转眼便被风吹薄了。
街窄人多,几人便牵着灵驹往里走。树荫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嘴里说着闲话,见有生面孔经过,手里的针慢了下来,目光却一路跟着。
街口忽然窜出一只黄狗,嘴里叼着半块羊骨头,身后追着三四个孩子。那狗被逼得无处可逃,一头钻进卖柳条筐的摊子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去,其中一个穿褐色短褂的男孩却忽然停住了。他盯着无妄看了半晌,嘴巴慢慢张开,连黄狗从筐子另一头钻出去也没察觉。
“大保!狗跑了!”同伴在后头喊他。
男孩没有理会,反倒拍了拍膝上的灰,悄悄跟了上去。起初还隔着五六步,待见无妄并未回头,胆子便渐渐大了。他踩着无妄的脚印,亦步亦趋地往前走,偏偏腿短,无妄迈出一步,他便要倒腾两三步。
黎明枝最先发现,忍着笑扯了扯哥哥的衣袖。无妄回过头,男孩猝不及防,险些撞在他的腿上。一大一小对视片刻,男孩问:“你为什么没有头发?”
无妄道:“剃了。”
“为什么剃?”
“出家。”
“我知道出家就是当和尚。”男孩隔着小帽摸了摸头顶,又问,“那你的眉毛为什么不剃?”
无妄看了那孩子半晌:“寺里没这个规矩。”
黎明枝笑出了声,男孩听见,扭头看她一眼,又觉得自己的问题问得很好,胆子越来越大:“你是我见过最高的人,比我爹高,比村口赵屠户也高。你睡觉的时候脚是不是要伸到床外头?”
无妄竟当真想了想:“是。”
男孩难得遇见一个肯认真答话的大人,愈发舍不得走,索性跟在无妄身旁,一路问东问西。无妄偶尔答上一句,答得简短,倒也没有撵他。
行至卖麦芽糖的摊子前,男孩停住脚,在衣襟里摸索半天,摸出两枚铜钱,踮起脚买了一小片糖。糖色琥珀,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软。他咬了一口,又追上无妄,想了想,将剩下的半片递过去。
无妄摇头,男孩便高高兴兴将糖塞回嘴里,吃得唇边黏糊糊的。他又问:“你见过老虎吗?能一拳打死老虎吗?”
“见过。”
“多大?”
无妄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男孩“哇”了一声。跟在旁边的黎明枝忽然道:“你别听他的,我可不记得他见过什么老虎。”
男孩看看她,又看看无妄,显然更信无妄。
黎明枝有点不服气:“我是他妹妹,我还不知道?”
男孩一下来了兴趣:“你也是和尚?”
黎明枝脸上的表情僵住,江楚绥走在最前,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黎明枝瞪着那孩子:“你见过长头发的和尚?”
男孩认真道:“没见过,所以问问。”
无妄唇边浮了一点浅笑,男孩看见了,兴奋道:“你笑了!”
几人走过两条巷口,他仍跟在后面,无妄终于停下脚步:“你家住哪?”
男孩含着糖,随手往身后一指:“那边。”
“那边是哪边?”
男孩挠了挠头,又敷衍地指向另一条巷子。
黎明枝忍俊不禁:“你该不会连自己家在哪儿都忘了吧?”
“才没有!”男孩不服气,“我天天出来玩,闭着眼都认得路!”
无妄看了看日头,又望向男孩方才指过的两条巷子。这孩子嘴上说认得路,脚下却半步不肯往回挪,再走下去,倒像要跟他们一道出镇。他略一思忖,俯身问道:“你叫什么?我好问附近的人,送你回去。”
男孩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正要说话,一道尖厉的女声忽然从街对面劈了过来:“你问他名字做什么!”
街边簸豆子的老妇手上一顿,豆粒噼里啪啦落回簸箕里。男孩明显被这一嗓子吓住,还没回过神,一个妇人已经从布庄门口冲了过来。她一把攥住男孩胳膊,将他狠狠扯到自己身后。
“娘?”男孩踉跄两步。
妇人顾不得答他,一把掀开他头上的小帽,拨开头发,前后查看:“他碰你头没有?”
“没有……”
“衣裳呢?”妇人又抓起他的袖子,低头去看衣角,“有没有给他剪什么?有没有拿你的东西?”
“说了没有。”男孩有些委屈,“他还要送我回家呢。”
妇人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她见孩子身上并无异样,发辫也好端端的,这才略略松了口气。正要再问几句,旁边的老妇却放下簸箕,神色有些古怪:“没剪头发也不见得就没事,前几日东头王家那个孩子,听说连房门都没出过,夜里还不是发起了癔症?人家都说,是叫人暗地里记了生辰姓名。”
妇人面上的神色又一点点绷紧了:“你把名字告诉他了?”
男孩怯怯摇头,不料旁边又有人道:“他没说,人家便不知道了?你家大保整日在街上跑,左邻右舍哪个不认得?谁喊一声,兴许早叫这外乡人听去了。”
这话倒提醒了众人,方才确实听见几个孩子叫大保。那妇人越听,脸色越白。她抬起头,重新打量起无妄,见他出家人扮相,又想起近来那些关于游方僧道的传闻,不由得攥紧了儿子的手腕:“你究竟是什么人?”
无妄道:“过路的。”
“过路的?”她迟疑了一下,“那你为何要打听我家孩子的姓名?”
“他一路跟着我们,怕他走远了找不着家,才问一句。”
男孩连忙点头:“娘,是我自己跟着他的。”
妇人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神色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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