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尽,整个牢房针落可闻。

清韵身体仍微颤着。见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她抬手擦了眼泪,起身。

沈衔意倏地抬头。

“面要冷了,吃了它吧。算是我给你送行。”

说完她便转身。

“韵儿!”沈衔意无措地叫住她,“你、你要走了吗?”

她才刚进来坐下,只同他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便要离开了?他知道他伤了她,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他没有脸奢求韵儿原谅。可他们就要分别了,此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所以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恳求道:“能不能再多留片刻,片刻就好。”

指责也好,咒骂也罢,他想再听听她的声音,想再同她多说几句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背对着他,不愿多看一眼。

“韵儿……”铁链响动,沈衔意走到她身后。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衣袖,但看见自己脏乱的双手,只能收了回去。

“求你再多说两句话好不好?”

闻言,清韵微微偏头。

沈衔意心头一荡,恳切又期待地看着她。说什么都好,只要她还愿意搭理他。

“燕戟还在外面等我,我答应过他只待一刻钟的。”

满心恳切与期冀在这一刹那猛地冻结。

沈衔意几乎听不见自己呼吸声了,他就那样看着她,近乎咬牙颤抖:“你就、就这么在意他?”

“不仅仅是在意,我同他之间还有这世间最难得的生死信任。我们曾一起死里逃生,曾共抗北狄,背水一战。所以早已不仅是‘在意’这么简单。无论大事小事,我都不想失信于他。因为,我最清楚信任被辜负的滋味。”

说完她决然地走了出去。

“韵儿!”

牢门重重关上落锁,沈衔意双手抓着牢房栅栏,看着她的背影崩溃道,“对不起!韵儿,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清韵没有回头。

有些事,不是对不起就行的。

沈衔意绝望落寞地看着她头都不回地走了。

便知此生在她心里,永远都不会再有沈衔意这个人了。

眼前不断闪过昔日与她共度的时光,闪过她对他毫无防备的笑意,更闪过当日落魄的流放路上,她始终不离不弃的悉心照料。

是他自己毁了这一切。

冰冷的牢房里,只剩下她微末气息,和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面。

铁链碰撞声再次响起,沈衔意一步步走回桌前。他孤寂地看着那碗阳春面,看了许久,才终于执起筷子。

这亦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吃她亲手做的东西了。

往后的数十年,他都会在南疆酷暑之地,成为一个活死人。不会再有人豁出一切去救他,不会再有人心心念念牵挂他。

可这不怪她。

他与韵儿之间,是他先变了的。

他一口口吃着面,却根本尝不出滋味。

许是时间太久了,连他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幼年时,第一次发现父亲似乎开始不满魏伯父。他不明白,他们明明是挚友,为何魏伯父被提议为京都守备军的副统领时,父亲会那般生气。他不希望他们反目成仇,即便真走到那一步,他也希望不要取消他与韵儿妹妹的婚约。

也或许是他发现魏家倒了,他反而可以永远把韵儿妹妹留在自己身边时。从小到大,他都只知读书,性子沉默寡言,大家都觉得他无趣,没人愿意跟他一起玩。唯有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总是跟在他身后,露着小白牙,一口一个衔意哥哥地唤他。韵儿永远不会嫌弃他,在她眼里,他永远是最好看、最有学问的人。

更或许,是燕戟的出现让他感到极度恐慌之时。魏家倒了,他好不容易彻底将韵儿妹妹留在身边,好不容易同她一起长大,愈发亲密无间……可燕戟出现才短短不到两年,韵儿口中便都是他的名字。她变得喜欢同燕戟一起玩,更要命的是燕戟也是如此。眼看着他就要彻底失去韵儿了。

于是他开始一步错,步步错。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挑拨、毁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清楚韵儿的单纯,清楚她有多信任他,所以他借旁人之口,让她知道燕戟想娶她,不过是为了躲三皇子安排的婚事。他深知韵儿自尊自爱,不会愿意做任人摆弄的棋子,她一定会来求助于他。

一切如他所料,韵儿真的来找他了。

她亲口说不愿同燕戟定下婚事,他自然是要帮她的。

身为同窗挚友,他亦清楚燕戟至纯至性,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可以让韵儿说出最伤他、最让他恼羞成怒、彻底决裂的话。

最终,他如愿地毁掉了那桩婚事。

后来……他又做了许多、许多这样的事,彻底阻止了他们之间死灰复燃。

若几个月前沈家没有坐罪,那么韵儿与燕戟之间,永远都不会有将一切解释清楚的机会。可惜,如今她什么都知道了。

是沈家夺了魏家的功劳,是父亲被背后捅刀,害得她家破人亡。是他对她用药,意欲强迫她爱上自己。

饱读诗书数年,他从不知自己可以如此卑劣不堪。

即便吃得再慢,面碗还是见了底。一整碗阳春面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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