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日,魏府热闹非凡。

外面早已按照大婚仪制打点好,小厮女使们个个系着红绸红花,清晨还领了赏钱,阖府上下忙活得脚不沾地,喜气洋洋。

清韵闺房里更是挤满了人。她坐于镜前,旁边吉婶抹了眼泪,哽咽赞道:“好看,真是好看。”

吉婶一行是今晨刚刚到京都的。舟车劳顿,清韵尤其担心几位婶婶的身子。见吉婶不住地抹着眼泪,清韵知她是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女儿,想到了女儿大婚该是什么模样。

她拿起帕子,起身轻轻帮吉婶擦了眼泪,柔声道:“婶婶,这一路颠簸,你跟五婶她们身子可还受得住吗?”

“受得住,受得住。”旁边五婶帮着应道,“我们都欢喜得很,根本就没觉出累!如今燕家军重新接管北境,城中房屋铺子修葺都不用老百姓管。我们每天也是无所事事,干看着他们和朝廷派来的人一起重新建城。”

“恰好此时将军派人来接我们,说我们这些婆婆婶婶都是你的娘家人,自是要来送你出阁的。这一路尽想着怎么给你们帮忙,日子过得格外快。加上将军派来的是上好的马车,睡了没几觉就到京都了!”

吉婶泪汪汪地跟着点头,五婶安慰道:“老姐姐,莫要哭了。今儿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咱们得高高兴兴才是!”

“是是,我就是太高兴了。”吉婶抹了眼泪,感叹地拍着清韵的手,语气满是心疼,“如今总归是一切都好了,以后尽是好日子。”

清韵也红着眼眶点点头,看着一屋子专程从朔阳赶来送亲的婶婶姐姐们,只觉一路暖到心里。

她看了看大家,问五婶:“引芸姐姐和陆公子,还有昌儿他们没来吗?”

“清韵姐姐我来了!”

妇孺中忽然响起熟悉的稚嫩声音,但话还没说完,昌儿就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陆引芸压低声音:“昌儿莫要搅扰。”

然而清韵已经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间,陆引芸有些尴尬,“孩子太吵,我、我先带他出去。”

“引芸姐姐。”清韵叫住她,“那是给我的新婚贺礼吗?”

“是呀!”昌儿什么都不知道,高兴地从娘亲手里拿过赤色锦袋,挤过人群双手交给清韵,“这是我娘亲亲手绣的,绣了好些日子呢!”

锦袋绣得精致极了,上面一双大雁双宿双飞。打开后,里面装着两枚平安符。

“这是我去庙里求的。”陆引芸这才上前,“清韵姑娘,我——”

“我很喜欢。”清韵朝她笑道,“多谢引芸姐姐。”

见陆引芸欲言又止,清韵握住了她的手,“过去的事,不提了。这也是将军的意思。”

陆引芸愣了愣,她鼓足勇气想了好些话,却没想还没说出口就已被原谅。

这些日子她昼夜难眠,实是没想到自己为报恩送出的几条消息,竟造成了那样严重的后果。幸得燕戟福大命大,北境这才转危为安,否则她便是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

当日她随弟弟前去燕营认罪,也本以为必会被处死,却没想燕戟什么也没说地让他们走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否则她的昌儿、她的父母和弟弟,都将在朔阳城被戟指唾骂,永无立足之地。

她心怀感激与愧疚,久久说不出话来。清韵摸了摸昌儿的头:“舅舅呢?”

“引衡他没有来。”陆引芸知道弟弟心意,更知因为自己的事,弟弟亦觉有愧,便没有前来搅扰。

她擦了眼泪,转身去角落拿来了一幅用红绸系着的画。

“他说女眷送亲,他一个外男也不便前来。便托我带了贺礼,以表他对你夫妇二人的祝贺之情。”

画作展开,长长一幅。众人惊叹,上面亦是栩栩如生的两只大雁,二者比翼双飞,驰骋于万里江河之上。

“大雁历来是忠贞之鸟,正如你二人历尽磨难终成眷侣。望你二人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白头偕老!”孩子们争相学了起来,屋子里笑闹成一片。

热闹归热闹,顽童们却也实在调皮闹腾得紧。五婶怕耽搁了时辰,忙张罗着让妇人孩子们都出去吃茶水果子。

不料门一打开,外面正站了一人。

五婶愣了下。来的分明是个女子,模样姣好,却高高梳着发髻,扮做男子模样,眉宇间尽显英气。

这不是朔阳城来的人。

“你是……”

对方一笑:“我找清韵姑娘。”

听得外面声音,清韵看过去:“是谁?”

五婶让开位置,门外之人走了进来。对上清韵的视线,她挑眉:“是我,还记得吗?”

来者正是阿朵娅。

“公主?”清韵有些惊讶,吉婶和五婶见是她认识的人,这才带着大伙退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两人。

阿朵娅走过来,递上新婚贺礼:“上次不欢而散,委屈清韵姑娘了。”

此番再见阿朵娅,清韵明显感受到她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先前的阿朵娅虽也是笑着说话,可眸中尽是冷漠与防备。而此时此刻,她似乎松泛了不少。

双手接过贺礼,拎着有些沉,清韵好奇:“这是什么?”

“一整套的草原酒樽,便取个‘长长久久’的意头吧。”

“那我便收下了,多谢公主。”说到这里,清韵恍然想起之前燕戟提到的事。她顿了顿,“如今是不是该改口了?”

如今的阿朵娅,已是新一任的契穆部落首领。她上位之后收编不少部落小族,在兵马实力上,已是毋庸置疑的草原之王。

“还是叫公主吧,我更习惯这个称呼。”阿朵娅落座,“王、王妃,都不是我喜欢的。”

清韵亦跟着落座,阿朵娅问:“燕戟的伤如何了?”

“已好了大半,他倒是觉得无事,但夫子说还是要再细细将养一段时日。”

“抱歉了。”阿朵娅直言,“当初立场不同,出手狠了些。不过你那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他居然未雨绸缪,把北境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毒都研制透了。还真是难杀得紧。”

“所以,公主也是因此才改了主意?”

她问得直白,阿朵娅也没兜圈子:“我嫁到北狄本就有其他目的。本想先助多尔济灭掉燕戟,扩充北狄兵马,再借此兵马达到我的目的。然则多尔济此人其实也不好摆布,不会轻易给人作刀子使。恰逢燕戟又难杀,想要斗赢他怕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知怎的,燕戟竟先一步猜到了我的意图。那日草原大会他挟持了我弟弟,一是以此作为交换接回你,二是借我弟弟向我传递消息。他在信上提出交易,要我假借已说服父王援兵,怂恿多尔济倾巢而出攻打大元,且时间越早越好,毕竟迟则生变。”

阿朵娅说:“若他能一举灭掉北狄,那么事成之后,除城池之外,北狄一切尽可归我这王妃所有。若败了,我也没什么损失。如此一来,我自然希望多尔济有去无回,所以从中推波助澜了一把。在战事最酣时,不仅没有派去援军,还调走了我的黑甲骑兵。”

“不过那一仗还是太过惨烈。我也没想到,燕戟竟会以毁城的代价来灭掉北狄兵马。不过他也确实没得选,多尔济有草原部落相帮,本就占着人头优势,后来又背水一战。若不比他狠,是很难赢下来的。”

“好在你们赢了。燕戟亦兑现承诺,我接手了北狄所有金银钱粮。这些东西对你们大元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对于我们草原部落来说,是非常强大的财富。我借此招兵买马,收买周遭部落,终于做到了我最想做的事。”

阿朵娅眸中锐利,“我终于杀了我的父王,坐上了他的位置。如今的契穆、草原,我阿朵娅的话便是圣旨。”

看见清韵神情,阿朵娅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只不过这世上,不是每个父亲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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