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昏暗潮湿。

因着久无日光,在如今春日时分也格外阴冷。

“夫人当心脚下。”狱卒小心地引着路,到了最里侧的牢房,躬身道:“便是这间了。”

他上前开了牢门,随后悄悄退了下去。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清韵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对外坐着的背影。那背影有些麻木出神,似乎连狱卒开锁的声音也没听见。

直至缕缕香味飘进去,那背影才顿了顿,立刻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衔意怔了下。

接着才起身,身上镣铐在起身间碰撞出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牢房内一片狼藉,末了沙哑出声:“抱歉,又让你看见我这般狼狈模样。”

清韵拎着食盒走进来。

“一路过来很冷吧。”沈衔意看着那道走近的身影,又说了句:“抱歉,这里没有炭火。”

“已是春日,用不上炭火了。”清韵将食盒放到破旧桌上。盖子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

汤一滴没撒,到此牢中也没有变凉。当知这一路是坐着平稳又暖和的马车来的。

“是我亲手做的。”她坐到了他对面。

沈衔意拖着沉重的铁链,亦走过去坐下。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碗面,这是他们曾在流放路上约定好的。到了流放地后,他们就先去吃一碗阳春面。

时隔数月,这个约定她还记得。

微微热气令阴冷的牢房都变得不那么阴冷了。

沈衔意双手捧起那碗面,眸中微微发红,“没想到如此狼狈境遇,竟还能再吃到你亲手做的东西。”

清韵平静地看着他,“原是可以不用这般狼狈的,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沈衔意执筷子的手一顿,沉默片刻,他笑了笑:“若无你在中间帮忙,或许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抬眸望向她:“我从没想到不过分离几月,你就帮着燕戟一起做戏,一起戏耍于我。”

清韵微微皱眉,“做戏?”

“难道不是吗?”沈衔意自嘲地笑了,“从押送燕戟回京开始,你便已经在做戏了。你假装对他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却又提醒我别让他死在路上。起初我以为,你不过是因着他曾救过我们的命,因着他刚从战场上下来,心生怜悯。可后来这一路,你始终有意无意关注着燕戟的马车,当我没看见吗?”

沈衔意攥了拳,“韵儿,我不是瞎子。可我却只能当没看见,你我好不容易才重逢,我不愿因任何人任何事同你生出龃龉。”

“可你呢。你假意留在我身边,实则却是为了帮燕戟,甚至不惜从我这里偷信,助他扳回一局。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他留有后手?”

沈衔意望着她,“明明知道一切,明明就在我身边,你却能做到半个字都不透露。韵儿,我们……我们之前从无秘密。”

明显哽咽的声音回荡在牢房。

“我没有做戏。”清韵对上他的眼睛,“也并不知燕戟留有后手,那时他根本来不及同我说这些。我唯一察觉的端倪,就是燕戟被押上囚车回京都时,燕家军没有阻拦。”

闻言,沈衔意微微皱眉。

“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从未在军营待过,更从未在燕戟的军营待过。你没有见过燕家军将士之间的沙场情谊,你更不知燕戟是能为麾下将士挡毒箭的人。”

“所以,若此行他真的有去无回,那么即便燕戟下一百道不可抵抗的命令,燕家军也不会听从。尤其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高阶将领,他们能为燕戟而死,又怎可能眼睁睁看他上囚车,而全无动作?”

清韵说,“唯一可能就是,他们里面有人知道实情和接下来的部署。”

“与北狄一战之后,燕家军已是精疲力竭,燕戟身有重伤,他们经不起再搏杀一次了。所以自己认罪而保燕家军,是他当时能做的唯一选择。”

“至于回到你身边,”清韵淡淡点头,“的确是假意。”

她说得那般自然,那般理所当然,沈衔意红着眼睛看着她。

清韵却并不理会他通红的双眸,“从你带着漠城军,在燕家军血战后最精疲力竭时前来宣旨的时候,我便明白,你不是从前的沈衔意了。”

“以前的沈公子救济百姓,心系社稷,是我心里最善良的人。”

提及以前,清韵不由顿了顿,“可此番再遇,我却觉得你陌生至极。我拿不准你究竟变了多少,所以在你面前我不能说太多,也不能做太多。以免被你察觉,反而坏了燕戟的事。”

“而回来这一路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清韵看着他,“我一个字也不信。”

空旷的牢房响着她不大却坚定的声音。

“我亲眼所见燕家军的搏命厮杀,亲眼所见是燕戟豁出命去,才保下北境平安。所以是你和东宫在冤枉他。我不知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敌人身边,需要一双自己人的眼睛。”

“至于你说我不惜偷信,助他扳回一局,”清韵问,“我不知你这话从何说起,毕竟那本就是燕戟写给我的信不是吗?”

沈衔意已听不见别的了。

他只听见韵儿视他为敌人,却视燕戟为自己人。与曾经一模一样,让他烦躁揪心、彻夜难眠的情形,就这么再一次发生了。

“一口一个燕戟,呵。”他盯着她,声音发颤,“我们才分开这些日子,你便又喜欢上他了?”

“什么叫又?”

突然一问,令沈衔意怔了下。

他看着她眸中的笃定与平静,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我是说燕戟去北疆之前,你们关系便——”

“这就是你给我下药的原因吗?”清韵打断他。

沈衔意眸中僵住。

僵了片刻,他才再次注意到,她没有穿披风。想起回来的这一路,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此番再遇……她似乎没有那么怕冷了。

见他第一反应不是茫然什么下药之事,而是明显震惊与打量,清韵的心便更痛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强压下喉头哽咽。

“时至如今,我也并不知那究竟是什么药。我只知药被放在了蜡烛里、香炉里。”

她甚至已记不清究竟是哪日开始的,只记得是在燕戟远赴北疆之后。

“那日傍晚,你忽然差人唤我去陪你读书。一进门我便闻到香味,只是那时我没有在意。可奇怪的是,那日才翻了几页书,天都还没黑,我却格外困倦。”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在我耳边说了话。那声音告诉我,我有多怕燕戟、有多厌恶燕戟。而我最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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