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更鼓敲响了。
那声音从宫墙深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一把钝刀划破寂静。康怡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坐起身。她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了不到两个时辰。窗外的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滴清水。
苏婉早已候在门外,听到动静便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铜盆,热水蒸腾起白雾,带着皂角的清苦气味。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水声、布料摩擦声、梳篦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康怡换上那套墨绿色骑装,鹿皮靴裹住脚踝,束带在腰间收紧。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殿下,该出发了。”苏婉轻声说。
康怡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走出寝殿。
宫门外,长公主的仪仗已列队等候。四名护卫身着轻甲,腰佩长刀,为首的是萧破军。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劲装,外罩半身皮甲,见到康怡,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
“都准备好了?”康怡问。
“是。”萧破军声音低沉,“护卫四人,皆是我父旧部,信得过。马匹已检查三遍,鞍鞯牢固,蹄铁无虞。”
康怡点点头,登上那辆朱轮围车。车厢不大,铺着软垫,车窗悬着细竹帘。苏婉跟进来,在她身侧坐下。车夫扬鞭,车轮碾过宫道上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混在逐渐喧闹起来的晨间宫务声中。
天启城在黎明前醒来。
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汽,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豆浆的豆腥气。百姓们挤在路边,踮脚张望皇室仪仗经过——这是秋猎日的惯例,皇帝御驾出城,百姓可沿街跪送,也算一场盛事。
康怡透过竹帘缝隙向外看去。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在晨光中闪过,有好奇,有敬畏,有麻木。前世她坐在车里,只觉得这排场盛大,是皇家威仪。如今再看,却只觉得这威仪之下,是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无数可能被收买、被利用、被牺牲的棋子。
车队行至城门,与皇室大队汇合。
旌旗如林。
明黄色的龙旗、各色皇子王旗、勋贵家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翻卷时发出沉闷的扑打声。禁军骑兵列队两侧,铁甲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马蹄踏地声整齐如雷。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马匹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一种紧绷的、即将爆发的躁动。
康怡下了车,在女眷区站定。
秋日的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围场入口的空地上。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远处是连绵的山林,近处搭起了高高的观猎台。台高三丈,以原木搭建,铺着红毡,四周悬挂帷幔。台上已摆好御座,两侧设皇子、勋贵及文武官员的席位。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划破空气。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旌旗停止翻卷,马匹停止踏蹄,连风都仿佛凝滞了一瞬。数千人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只有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和衣料窸窣声。
康怡随着众人跪下,眼角余光瞥见御辇缓缓驶来。
十六名力士抬着的明黄步辇,辇顶垂着流苏,辇身雕龙画凤。辇帘掀开,两名内侍搀扶着永昌帝走下。皇帝今日穿了一身赭黄色骑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头戴翼善冠。但即便隔着数十步距离,康怡也能看清——父皇的脚步虚浮,身形佝偻,被搀扶时手臂微微颤抖。他的面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可当他登上观猎台,在御座上坐下时,脊背却挺直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帝王姿态。他扫视台下,目光浑浊却依旧带着威压,像一头垂老却未失爪牙的雄狮。内侍高声宣旨,无非是秋猎乃祖制、习武备、彰国威之类的套话。声音在空旷的围场上回荡,带着回音,显得空洞而遥远。
康怡垂下眼。
前世此时,她只觉得父皇威严依旧,大周朝江山稳固。如今才看清,那威严之下是摇摇欲坠的病体,那稳固之后是暗流汹涌的杀机。
旨意宣毕,众人起身。
皇子与勋贵子弟们开始整理鞍鞯,检查弓矢。康怡的目光一一扫过。
瑞王周景瑞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今日一身赤红色骑装,外罩银甲,头盔上插着雉鸡翎,阳光下耀眼夺目。他正拍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宝马,那马神骏异常,颈项高昂,四蹄踏地时肌肉贲张。瑞王笑声洪亮,与身边几个武将子弟高声谈笑,意气风发,仿佛皇位已是囊中之物。
康王周景琰则低调得多。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半身皮甲,样式朴素,只在袖口绣着暗纹。他正低头检查弓弦,动作细致从容。偶尔抬头与身边人说话,声音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几个文官子弟围在他身边,态度恭敬。若不是康怡深知其底细,只怕也会觉得这位皇弟温润如玉,堪当大任。
端王周景琛站在人群边缘。
他穿了一身灰褐色骑装,几乎与身后土坡融为一体。他沉默地牵着马,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只有康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马缰上无意识地摩挲,指节微微发白。
还有刘显。
这位兵部侍郎今日作为随驾官员,站在观猎台侧下方。他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形挺拔。康怡看过去时,他正抬头望向观猎台,目光在永昌帝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台下皇子,最后——极短暂地——扫过女眷区,与康怡的视线有一瞬交错。
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警惕,还有一种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沉重。
康怡收回目光,心跳平稳。
“开猎——”
号角长鸣。
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黑压压一片腾空而起。皇子们翻身上马,勋贵子弟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响起,尘土飞扬,数百骑如离弦之箭,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瑞王一马当先,赤红身影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白马的蹄声格外清脆。康王不紧不慢,带着十余名扈从,朝着东侧山林而去。端王落在最后,带着寥寥几人,选了西侧一条偏僻小径。
女眷们开始登上围车,准备在划定区域内缓行观景。几位王妃、郡主过来与康怡打招呼,言语间多是客套寒暄,眼神里却藏着打量——这位一向深居简出的长公主,今日竟也穿了骑装,莫非也要下场?
康怡微笑应对,语气温婉:“本宫久在宫中,难得出来,想随意走走,看看秋景。”
她带着苏婉,朝备好的马匹走去。那是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个头不高,步伐稳健。萧破军牵过缰绳,低声道:“殿下,一切按计划。”
康怡点头,翻身上马。
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利落。墨绿色骑装在马背上铺开,银线绣纹在阳光下闪过细碎的光。她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白汽。
“走吧。”她说。
萧破军带着三名护卫,呈菱形将康怡护在中间。苏婉骑着一匹小马跟在侧后。一行人离开主队,朝着西林方向缓步而去。
围场很大。
越往西走,人声越远。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落叶腐烂的微酸气味、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马粪味。鸟鸣声从林深处传来,清脆悦耳,偶尔有松鼠窜过枝头,抖落几片枯叶。
康怡放慢速度,目光扫过四周。
地形与记忆逐渐重合。
前方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蒿草,草叶枯黄,在风中起伏如浪。坡下是一条溪流,水声潺潺,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溪流在此处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陡坡,坡面裸露着碎石和树根——就是那里。
前世,端王就是在这里“意外”惊马,连人带马滚下陡坡。马匹当场摔断脖子,端王重伤昏迷,左腿骨折,休养了整整三个月。而当时“恰好”在附近狩猎的康王“及时”赶到,指挥救人,又在父皇面前痛心疾首,自责未能看顾好皇弟。
一场完美的陷害,一次漂亮的表演。
今生,目标换成了瑞王。
康怡勒住马,停在缓坡上方一片高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楚看到溪流拐弯处,又能借蒿草丛和几棵老树隐蔽身形。她翻身下马,萧破军立刻示意护卫散开警戒。
“殿下,就是这里?”苏婉低声问,声音有些紧绷。
康怡点头。她走到高地边缘,蹲下身。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带着露水。她拨开几丛蒿草,看向下方。
溪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声清脆。陡坡上的碎石在光影中棱角分明。一切平静得可怕。
“什么时辰了?”她问。
苏婉从怀中取出一个鎏金怀表——这是康怡从库房里找出来的番邦贡品,表壳冰凉,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阳光下反光。
“巳时三刻。”苏婉说,“离午时还有一刻钟。”
康怡闭上眼睛。
记忆如潮水涌来。
前世的这个时辰,她正在女眷区的围车里,与几位郡主闲聊。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喧哗,有人高喊“端王殿下落马了”。她匆忙下车,看到人群朝西林涌去。等她赶到时,只见端王躺在溪边,浑身是血,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康王跪在一旁,握着端王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三弟,是三哥没照顾好你……”
而瑞王站在人群外围,抱着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那时她只觉得心惊,觉得端王可怜,觉得康王仁厚。
如今想来,每一个细节都淬着毒。
“殿下。”萧破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康怡睁开眼。萧破军指向东侧林间:“有人来了。”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林间小径上,几匹马正疾驰而来。当先一匹白马如雪,马背上赤红身影耀眼——是瑞王。他身后跟着五六名扈从,人人张弓搭箭,大呼小叫。瑞王手中长弓已拉满,箭矢所指处,一头棕色的鹿正惊慌逃窜,鹿角在林木间闪过。
“追!别让它跑了!”瑞王的声音洪亮,带着兴奋的嘶哑。
鹿朝着溪流方向狂奔。瑞王紧追不舍,马蹄踏碎枯枝,溅起泥土。扈从们高声呼喝,弓弦震动声、箭矢破空声、马蹄声、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惊得林间飞鸟四散。
康怡屏住呼吸。
就是现在。
瑞王的马队冲下缓坡,朝着溪流拐弯处疾驰。距离陡坡还有不到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突然——
“嗖!”
一支箭从侧方林中射出。
不是射向人,也不是射向马。箭矢擦着瑞王坐骑的前蹄飞过,钉入地面,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几乎同时,另一侧林中爆开几团刺鼻的黄烟,烟雾迅速扩散,带着硫磺和某种辛辣药材的混合气味。
瑞王的坐骑长嘶一声。
那匹神骏的白马猛地扬起前蹄,马眼圆睁,鼻孔张大喷出白沫。它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和刺鼻烟雾惊得彻底失控,不再听从缰绳指挥,而是发疯般朝着陡坡方向冲去!
“殿下!勒马!”扈从们惊恐大喊。
瑞王死死拽住缰绳,身体后仰,试图控制住马匹。但白马力量太大,冲势太猛,四蹄踏地时泥土飞溅,转眼已冲到陡坡边缘!
就是这里。
康怡猛地站起身。
她看到,在溪流对岸的林中,有几个身影快速移动。穿着深色劲装,面蒙黑布,动作迅捷如鬼魅。其中一人手中还握着一把短弩,弩箭在阳光下闪过寒光——不是对着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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