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猎台的红毡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得令人眩晕。

康怡勒住马,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腥气、远处飘来的烤肉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瑞王猎获的鹿被开膛破肚后留下的气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指尖冰凉。

戏台已搭好,看客已就位。

台下聚集的官员和勋贵们窃窃私语,目光在她、康王、以及被兵卒用临时担架抬着的瑞王之间来回逡巡。永昌帝御座前,几名内侍正匆匆跑下台阶,为首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皇姐,下马吧。”康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依旧,“父皇等着呢。”

康怡侧头看他。

康王已经翻身下马,正伸手欲扶她。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镀上一层金边。可康怡看得清楚——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像猎鹰在盘旋。

“有劳三弟。”她轻声说,将手搭在他伸来的手臂上。

指尖触碰到他袖口的织锦时,康怡感觉到他手臂肌肉有一瞬的紧绷。很轻微,若非她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她垂下眼,借着下马的姿势,目光扫过地面——方才被康王踩过的香囊,早已不见踪影。

是被人捡走了,还是被泥土彻底掩埋了?

“长公主殿下受惊了。”曹公公已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而平稳,“陛下召您、康王殿下、瑞王殿下,还有秦校尉,到御前回话。太医已在帐中等候。”

康怡点点头,松开康王的手臂,跟着曹公公朝观猎台一侧的临时营帐走去。

营帐搭在观猎台后方,是专为皇帝休憩所设。帐外守着八名禁军,盔甲鲜明,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帐内空间不大,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四角燃着安神的檀香,烟雾缭绕,却压不住那股浓重的药味。

永昌帝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上。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即便在帐内,也裹得严严实实。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如今瘦削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浑浊的眼底深处,藏着审视一切的寒光。

康怡、康王、秦猛依次行礼。

瑞王被两名内侍搀扶着,勉强跪下行礼,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都起来吧。”永昌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摩擦,“怎么回事?”

康王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儿臣在东林狩猎时,听到西林方向有喧哗声,便立刻赶去。到现场时,五弟已摔落马下,皇姐也受惊不轻。据秦校尉所言,是有人用无头响箭和刺鼻烟包惊了五弟的马。”

“无头响箭?”永昌帝的眉头皱起。

“是。”秦猛抱拳上前,声音洪亮,“末将当时正在西林巡逻,听到响箭破空声,立刻带人赶往声源处。赶到时,正见瑞王殿下的坐骑受惊冲向陡坡,长公主殿下在高地处观景,险些被冲撞。末将已命人封锁西林,搜查可疑人等,并找到了几支无头箭矢和烟包残骸。”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曹公公接过,在永昌帝面前展开。布包里是三支箭杆,箭头被齐齐削去,箭尾的翎羽染成暗红色——这是围场统一配发的猎箭。旁边还有几片焦黑的布片,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和某种辛辣草药混合的气味。

永昌帝盯着那些证物,沉默良久。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烟雾缓缓上升,在光线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药味、烟味、还有从瑞王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老五。”永昌帝终于开口,目光转向瑞王,“伤得如何?”

瑞王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回父皇……左腿怕是折了,胳膊也擦伤多处。太医说,需静养两三月。”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但康怡能看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愤怒,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这次坠马不是意外。

“可曾看到是何人放箭?”永昌帝又问。

“没有。”瑞王摇头,声音里压着怒火,“儿臣当时正追一头麂子,马速极快,突然侧面林中射出响箭,接着就是烟包爆开……那烟刺眼刺鼻,马当场就惊了。”

永昌帝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康怡。”他的目光转向康怡,“你为何会在西林?”

来了。

康怡垂下眼,做出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微微发颤:“回父皇……儿臣骑术不精,不敢与皇弟们一同追猎,便想着在西林溪流处走走,看看风景。没想到……”

她顿了顿,抬起眼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没想到突然听到响箭声,接着就看到五弟的马发疯般冲来。儿臣一时慌了神,想勒马避开,却险险与五弟撞上……幸好秦校尉及时赶到。”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受惊的弱女子演得淋漓尽致。永昌帝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你倒是运气好。”他缓缓说,“恰好在高处,恰好秦校尉巡逻至此。”

这话里藏着针。

康怡心中一凛,面上却更加惶恐:“儿臣……儿臣也不知为何这般巧合。许是……许是母妃在天之灵庇佑……”

她提到早逝的母妃,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低下头。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康王忽然开口:“父皇,儿臣赶到时,还看到皇姐掉落一物。”

康怡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抬起头,看到康王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正是那个墨绿色的香囊。锦缎沾满了泥土,绣纹被污渍掩盖,但还能看出原本精致的轮廓。

“此物从皇姐身上掉落。”康王双手呈上,语气平静,“儿臣恐其中有什么线索,便捡了回来。”

曹公公接过香囊,在永昌帝面前展开。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香囊上。

康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惶恐的表情,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演的,是真的紧张。香囊里有什么?苏婉说里面只是寻常的安神香料,但她不能完全确定。康王特意捡回来,还当众呈上,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线索”。

永昌帝盯着香囊看了片刻,缓缓道:“打开。”

曹公公应声,小心地解开香囊的系绳。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出来——是檀香、茉莉、还有几味安神草药混合的气味,寻常得很。曹公公将香囊里的东西倒在掌心:几片干花瓣,几粒香丸,还有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

那粉末极细,在帐内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永昌帝问。

康王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摇头:“儿臣不知。但……似乎不是寻常香料。”

“传太医。”永昌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帐外立刻有内侍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一名须发花白的太医匆匆进来,正是太医院院判孙太医。他行礼后,曹公公将香囊和那撮粉末递过去。

孙太医接过,先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太医验药的惯例。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又沾了一点,仔细品味。

帐内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康怡感觉到康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刺人。她维持着惶恐的表情,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帮助她保持清醒。

孙太医终于抬起头,脸色凝重。

“回陛下。”他躬身道,“此物……是金雀花粉。”

“金雀花粉?”永昌帝重复。

“是。”孙太医的声音带着迟疑,“金雀花本身无毒,但其花粉若被马匹吸入,会轻微刺激马匹神经,令马匹易受惊、躁动。寻常剂量无大碍,但若马匹本就处于紧张状态,再吸入此花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帐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康怡身上——惊疑,审视,甚至有几道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康怡的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的表情:“金雀花粉?这……这香囊是前几日柳贵妃赏花宴后,说安神宁心,赐给诸位姐妹的。我见样式别致,今日才佩戴……”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余下满脸的委屈和惊恐。

话音落下,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贵妃。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康王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虽然很快恢复,但康怡捕捉到了——那绝不是惊讶,更像是……计划被打乱的恼怒。永昌帝的眉头深深皱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愤怒,还有一丝疲惫。

“柳贵妃赐的?”永昌帝缓缓问。

“是。”康怡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那日赏花宴,贵妃娘娘说秋日燥热,特意让内侍省制了这批香囊,里面是安神的方子……诸位姐妹都得了,不止儿臣一人。”

她说的是实话。

前世柳贵妃确实在赏花宴上赐了香囊,美其名曰“姐妹同心”。当时康怡还觉得这位贵妃娘娘体贴,如今想来,那香囊恐怕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无论今日惊马的是谁,只要香囊在现场被发现,里面若有问题,就能顺理成章地栽赃给佩戴者。

只是前世这香囊随着她坠马落水,沉入溪底,再未被发现。

今生却因为她的介入,香囊掉落,被康王捡到,成了指向柳贵妃的证物。

真实……讽刺。

“曹伴伴。”永昌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去请柳贵妃。”

“是。”

曹公公躬身退出营帐。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檀香的烟雾在沉默中扭曲,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瑞王靠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但康怡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他在压抑怒火。

康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康怡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她在脑中快速复盘。

香囊是柳贵妃赐的,里面的金雀花粉是谁放的?柳贵妃自己?还是康王暗中调包?若是柳贵妃,她为何要陷害自己赐香囊的人?若是康王,他为何要陷害自己的生母?

不,不是陷害。

康怡忽然明白了。

康王根本不知道香囊里有金雀花粉。他捡回香囊,只是想找个由头将嫌疑引到她身上——香囊从她身上掉落,里面若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百口莫辩。可他没想到,香囊里真的有东西,而且指向了柳贵妃。

这才是柳贵妃真正的算计。

那女人恐怕早就防着康王过河拆桥,所以在赐给所有人的香囊里都加了金雀花粉。这样一来,无论今日出事的是谁,只要香囊被发现,她都能撇清关系——香囊是赐给所有人的,又不是专门给某个人的,谁能证明是她动的手脚?

好一个一石二鸟。

既能在惊马事件中除掉目标,又能将嫌疑分散到所有佩戴香囊的人身上。而她自己,只需在事发后表现得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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