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在韩老娘的土屋里坐了一夜。

床边点着一支香,是茶坊老伙计的儿子从家里拿来的。香烧完了,她就再点一支。

少年给她搬来一张草席。

"苏姐姐,要不要喝一碗水?"

"不用。"

"要不要躺一会儿?我替您看着。"

"不用。"

少年没再劝,退到外面小棚里。

屋里只剩苏见微和韩老娘。

后半夜,韩老娘的呼吸越来越浅。有时隔很久才起一声。天微亮的时候,那一点气息停了。

苏见微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给她盖上白布。

白布是茶坊老伙计的儿子昨夜备下的,折得很整齐。她把布角抻平,压到韩老娘肩边。

她出去叫醒少年。

"她去了。"

少年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睡意一下退了。

"我去叫我爹。"

"嗯。"

少年往城里跑。清晨的雾还没散,他的身影很快淡在官道上。

苏见微回到土屋。

韩老娘躺在床上,脸被白布盖着。

天亮以后,屋子露出原来的样子。

一张床,一张矮桌,一只煤炉,一根木拐。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硬的旧褂,袖口补了三层。窗台上有半包茶末,用纸裹着,旁边压着五枚铜钱。床脚放着一双旧鞋,鞋底一边磨得很薄,鞋帮上还沾着官道上的黄泥。

苏见微站在屋中央,第一次真正看见韩老娘的一生。

这些东西都很小。

旧褂挂在墙上,茶末压在窗台,五枚铜钱摆得整齐。鞋帮上的黄泥已经干了,像屋主只是出门写一份状子,傍晚还会回来。

白布盖在床上。

她替别人写了三十年姓名、籍贯、年月、事由。轮到她自己,屋里没有铺牌,没有名册,只有这一床白布和床下半只樟木箱。

苏见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喉咙里的话落不下来。

床下那只樟木箱还露出半边。

她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不满。

最上面是近年的状子,捆得整齐。下面垫着旧布和几块防潮的木片。三十年,只有半箱。

她把手伸进去,碰到纸边。

麻纸受过潮,有些地方发硬,有些地方已经软了。每一捆外面都有一张小签,写着年号、月份,还有一个很小的记号。

记号很小,只够韩老娘自己认。

苏见微先解开最上面那一捆。熙宁九年,最近的。里面有寡妇争田的状,有女儿被兄嫂赶出门的状,还有一张只写到一半,纸角被揉过,字停在"求县尊明断"前。

她又往下翻。

越往下,纸越旧。治平年间那一捆在最底下,麻绳已经发黑。她解绳的时候,纸边碎了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最下面压着一张薄纸。

纸快散了,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桩状。

具状人是邻县农妇,状告丈夫毒打致残。

这是韩老娘接的第一桩状。

状子背面有一行批注,墨色淡得快看不清。

"立。但状子未递。具状人当晚被她男人活埋了。我没救她。"

苏见微看了很久。

韩老娘说过,她替人写过一桩最大的状。

她这时才懂,韩老娘说的"最大",大在背面那一句。状子没递出去,那一晚压了她三十年。

她把那张纸重新垫回最底下,又把麻绳系好。系到一半,她停了一下,重新系得更松些。

纸太老了,不能勒。

茶坊老伙计来的时候,带了一具粗木棺材。

他和儿子把韩老娘抬进棺材。苏见微站在一旁,没有伸手。

茶坊老伙计问:"姑娘,她有什么后事?"

苏见微说:"她没说过。"

"那就按一般民间女讼师的规矩办,葬到城外乱葬岗。"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苏见微听见"一般"两个字,手指蜷了一下。

粗棺,乱葬岗,无字木牌,原来也能算一套规矩。

"好。"

"费用怎么办?"

"您不用管。我跟韩老娘做了三十年茶饭交情,这一笔我出。"

苏见微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对茶坊老伙计行了一礼。

茶坊老伙计带儿子去找抬棺的杠夫。

苏见微留在土屋里,蹲下,把樟木箱合上。

箱子比看起来重。

她两手扣住箱沿,往外挪了一寸。

箱角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又停住。

半箱状子压在木底上,她没再硬搬,只把箱盖扣严,等茶坊老伙计回来。

出了土屋,外面的风还是大。

官道上,四个杠夫已经候在那里。棺材是粗木的。没漆。

棺盖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没有花,也没有挽联。

杠夫们把棺杠架好,没多话。

棺材沿着官道往城外去。

苏见微跟在棺材后面。素青襦衣,没有孝服。

一路上她没说话。

到乱葬岗的时候,杠夫把棺材放在一块空地上。

茶坊老伙计指了一处地方,离王义王氏的合葬墓不远。

"这里。"

杠夫开始挖坑。

乱葬岗的土松,铁锹下去,翻出来的土带着草根。挖了大约一炷香,坑成了。

一个杠夫朝茶坊老伙计要水。他喝了一口,递给下一个。四个人轮着喝完,才重新抬棺。

挖完之后,茶坊老伙计给每个杠夫塞一文铜钱。

"辛苦。"

杠夫们点头。

四个人一起把棺材抬下坑。下到一半,一个杠夫脚滑了,棺材晃了一下。另外三个赶紧扶稳,没让它摔进去。

茶坊老伙计的眉头只皱了一下。

棺材到底。

茶坊老伙计开始盖土。苏见微也帮着盖了几铲。

土落在棺盖上,咚咚闷响。

韩老娘葬在这里,和王义、王氏做邻居。山坡上还有三十年前自缢的胡氏,以及更多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两刻钟后,坑填平了。

茶坊老伙计立了一块木牌。

上面没有字。

苏见微对着新坟行了一礼,又去旁边王义和王氏的合葬墓前也行了一礼。

然后回到新坟前,从袖里取出那张叠好的麻纸。

纸是昨夜从韩老娘床头收起来的,被她在袖里攥了一路,折痕已经深了。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做不动了,你接着做。"

她把纸压在青石下面。

青石不大,她压完又往里推了推。无字木牌立在旁边,木头新削过,颜色很白。

风一吹,纸角露出一点,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

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茶坊老伙计把樟木箱子搬到牛车上。

两人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城门口,茶坊老伙计停下来。

"姑娘,我送您到这里。"

"嗯。"

"韩老娘留下的那只箱子,您以后用得着,"老伙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接着道,"再给她说一声。"

"好。"

她应得很轻,指尖还捏着袖口。

老伙计转身往茶坊方向走。他的背比上次见时又驼了一点。

到了苏家代书铺,茶坊老伙计帮她把樟木箱子搬进后房,放在笔迹谱的木匣旁边。

她对茶坊老伙计行了一礼。

"多谢您。"

茶坊老伙计摇头。

"姑娘,她临走前能等到您,把话交代出去,心里该是松快的。"

他走了。

祖母从后房出来,看见樟木箱。

没问。

转身去烧了一锅水。

"洗一洗。"

"嗯。"

阿茯从偏间探出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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