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见微先去茶坊。

茶坊刚卸门板,老伙计蹲在门槛边,把昨夜剩下的茶叶末扫进簸箕里。见她过来,他把扫帚一停。

"姑娘今日回州府?"

"嗯。"

"陈家家主昨晚回来了。"老伙计朝街口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从州府回来,脸色不好。陈家那几个家奴这两日也不在街上走了,像是被收回去了。"

"还有别的动静吗?"

老伙计把簸箕放到墙根。

"有人问你家铺子。两个生脸,一个穿短褐,一个穿青衫,口音不像本县。问你几时走,铺子里还剩几个人,那个小姑娘多大。"

苏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问铺子,还问阿茯的年纪,这就不是随口打听。

"您答了什么?"

"我说不知道。"老伙计道,"茶坊里人多,我不好盯着他们多看。"

"若再来问,劳您让王老栓也知道一声。别拦,别问他们是谁。"

"晓得。"

苏见微从茶坊出来,街上卖热汤的人刚把炉火扇起来。火星子在灰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回到铺子时,祖母已经起来了。车夫在前面套车,阿茯蹲在灶边包干饼,包一下,抬头看一眼后屋。

苏见微把茶坊的话说完,祖母只问了一句:"问阿茯几岁?"

"嗯。"

祖母拄着杖进后屋,站到床边,用杖尖点了点床里侧。

"箱子带走。"

"昨夜才藏好。"

"昨夜能藏,今早未必能藏。"祖母说,"来问小姑娘年纪的人,不是来喝茶的。县城门窄,火一起,几张纸就没了。州府人多,倒还能把一只旧箱子混进去。"

苏见微看着床里侧那只樟木箱。箱面旧了,朱漆剥出几块暗色,像一块块干掉的血痂。昨夜藏进去的东西,今早要带走。

车夫进来搬箱子,手刚一用力,箱底在地上磨出沉声。阿茯在灶边停住。

"苏姐姐。"

"嗯。"

"这次是不是又要很久才回来?"

"下月初。"

阿茯把干饼包好,塞进她手里,小声说:"我看着祖母。"

"看人比看铺子要紧。"苏见微把那包干饼收进包袱,"若有人问韩老娘的箱子,问我,问你娘,问你几岁,你都别答。去茶坊,找老伙计。"

"我记住了。"

阿茯送她到城门外。风从官道上吹来,带着早晨的凉意。小姑娘站在路边,袖口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瘦腕子。

"苏姐姐。"

"嗯。"

"您回来时,先敲后门。"

"好。"

阿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城里走。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到州府时天色擦黑。车夫把樟木箱搬进客舍,丁杂役正从廊下提水经过,脚步停了一停。

"姑娘从县里带了箱子回来?"

"旧衣裳。"苏见微说。

丁杂役笑了笑:"客舍屋小,潮气重,姑娘仔细些。"

"多谢。"

她让车夫把箱子搬到床里侧,靠墙放好,上面压两件旧衣,又从包袱里抽出一件洗旧的肚兜,半掩在衣角下,只露出一点红边。再把平日装针线的竹篮放在外头,里头有剪子、线轴和一块没绣完的帕子。女子的旧衣、针线和贴身物堆在一处,车夫看了一眼便别开脸。

第二日,她去刑房。

严先生看见她,只问:"县城的事了了?"

"人葬了。纸带回来了。"

严先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坐。今日有新人。"

她走到矮桌边,看见旁边多了一张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幕友,二十五六岁,青色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毛边。他正在抄一份旧卷,抄到地名时会停一停,把原卷往光里挪,确认以后才落笔。

他听见脚步声,起身行礼。

"林承儒。"

"苏见微。"

"严先生让我跟着抄旧案。"林承儒道,"苏代书那几份小签,我看过两份。"

"哪两份?"

"能给我看的两份。"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讨好,也不探问。

严先生仍低头写字,只道:"他家里也有一张递不进去的状。"

林承儒垂着眼,没有替自己添话。

苏见微问:"先生这是准我查?"

"我只准你们按规矩看卷。"严先生把手边那册旧卷推给林承儒,"至于看出什么,是你们眼睛自己的事。"

苏见微把包袱放下,在桌前坐了。

顾承度把一张小笺推到她手边。笺上只有几个字:今晚,客舍后院,丁不在。

她把小笺翻过来,压在砚台下。

傍晚,四个人在客舍后院的小桂树下坐下。丁杂役下午告假,说是去城南看叔父,后院一时清净。茶是客舍里最粗的茶,壶口有缺,倒出来的茶汤带着陈味。

程书办先把院门看了一遍,回来坐下。

"这地方只用这一回。"

苏见微点头,问顾承度:"严先生名下,过去还有代书人写过封档的事吗?"

顾承度看了看程书办。

程书办没有拦。

"有。"顾承度道,"沈志夫。三年前的人,也是挂在严先生名下。"

"人呢?"

"失踪了。"顾承度声音低下去,"去城外送卷,没回来。他妻子来州府问过三次,后来卖了簪子请人找,也没找着。州府最后按私逃销了名。"

"他送的是什么卷?"

"两份封档异常报告。"顾承度道,"都没出推官处。第二份递上去后第三日,人没了。"

院子里只剩茶水晃动的轻响。

苏见微端着杯子,没喝。

沈志夫不是传闻,也不是吓人的话。他有名字,有妻子,有递上去的两份报告。最后在册上只剩"私逃"两个字。

"严先生知道吗?"

"知道一些。"程书办道,"他那时也护不住。"

苏见微把杯子放下。

"今夜以后,不在客舍谈。"

程书办道:"怕客舍耳目?"

"不是说丁杂役一定有问题。"苏见微道,"可他守着门,知道夜里哪间房亮灯,也知道墙外谁在看。"

林承儒接了一句:"他今日问过我母亲的病。"

苏见微看向他。

林承儒说得平静:"我昨夜才到客舍,没跟他说家里事。"

程书办脸色沉了沉。

"去城东松韵居。"他说,"那边茶价低,来往人杂,老板姓陆,只是同姓,跟陆老夫人那一支不是一家。以后要见,就分开进门,不同桌坐满,先留暗号。"

"暗号简单些。"苏见微道,"账柜旁若有一碟盐渍青梅,就不上楼;没有,就上二楼东边。"

顾承度问:"谁去看青梅?"

"我去。"程书办道,"我熟。"

苏见微看向林承儒。

"你也住客舍。以后进出不要跟我同路。丁杂役若再问你家里事,你只答一句,母亲老病。别说药钱,也别说住处。"

林承儒沉默片刻,道:"我正要说这件事。"

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两手没有离开杯沿。

"我父亲走得早,家里两亩田被族中收走。我母亲去过三趟县衙,状纸没能进门。后来她病了几年,家里欠了药铺的钱。我入幕,是为这份钱,也是想知道当年那张状子到底卡在哪里。苏代书,我能做事,但不能把家里也搭进去。"

"不用搭。"苏见微道,"你只做能在刑房里做的事。看文面、看年月、看抄写人前后不合的地方。外面的人,你先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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