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人类的天性是利己。

雨果一直坚信,甚至用这个命题搭起了整座情感操控的理论框架,直到公社里没人比他更懂怎么让人把防御卸下来。

但懂是一回事,厌烦是另一回事。

那时候的波德莱尔比现在更年轻,他们在南法的一次任务里交过手,又合作了一次。

然后某天夜里雨果发现自己站在公社门口,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足足半小时。

利己?

他加入公社是为了波德莱尔,这就是利己。

他在公社留了几十年,变成了法兰西最强战力,变成了情感操控领域的权威,变成了波德莱尔身边唯一一个能不敲门就推开那扇办公室门的人,这也是利己。

他用全部的能力在这个残酷的组织里给自己搭建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而这个位置的核心支点是波德莱尔。

但现在波德莱尔在对魏尔伦做同样的事。

雨果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魏尔伦那个孩子。

波德莱尔从街边捡回来的时候才九岁,蹲在面包店门口给人擦鞋,黑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绿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静。

波德莱尔说他观察了整整一年,一个成年超越者,花了整整一年观察一个在街头擦鞋的小孩,然后把他领进了公社大门。

这叫爱吗?

雨果把烟斗塞进嘴里没有点火,咬着斗柄靠进办公椅里。

这叫占有。

波德莱尔给他的所有资源、所有特权、所有在公社新生代里横着走的隐形福利,说到底都是同一套逻辑:你是我的学生,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所以你要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魏尔伦在十岁那年拒绝了波德莱尔的入社邀请,理由是我有母亲和妹妹。

这个回答大概让波德莱尔第一次意识到,他捡回来的是一块有自己重量的铁,根本没法随便塑形。

从那以后波德莱尔的教学方式就悄无声息地变了,硬性施压换成了迂回战术。

监护权认定书、独立住处、亲自请雨果给兰波上课,每一步看起来都在给魏尔伦铺路,可每一步也都在把魏尔伦往一个固定的方向上推。

那条路的尽头,波德莱尔理想中的自己站在那里等着。

魏尔伦的妻子、母亲,甚至魏尔伦本人,都被留在了路边。

雨果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着博古架上的摆锤喀嗒喀嗒地走着。

他想起兰波第一堂课上的样子。

金发少年盘腿坐在沙发上,澄澈的眼睛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猫打量陌生人的审慎。

“你在说怎么骗人”,雨果教了这么多年课以来,终于遇到了一个在第一节就直接戳穿情感操控本质的学生,然后这个学生越来越不像一个实验体。

雨果全都看在眼里。

他教导兰波,出发点从来都带着自己的盘算,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最初答应魏尔伦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波德莱尔在养蛊,那他也要往这个蛊里投一剂变量。

波德莱尔想把魏尔伦变成他理想中的自己,那雨果就让兰波变成魏尔伦的反面:让兰波学会识别操控、学会反击算计、学会在所有人把他当棋子的世界里保持自己的判断力。

他真正想帮的,是几十年前那个在雨夜里站在公社门口抬头看窗户的自己。

兰波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当年的雨果走进波德莱尔的办公室,波德莱尔给了他一切:权限、资源、信任、一个能站在他旁边并肩作战的位置,然后波德莱尔用了几十年时间,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渗透进雨果的骨骼里,直到雨果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组织,离不开这份工作,离不开波德莱尔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塞纳河的那个角度。

波德莱尔说这是爱,雨果信了,雨果当然相信,但雨果不希望兰波也信。

因为兰波比他更危险。

雨果自己至少还有选择,他当年是自己走进波德莱尔办公室的,但兰波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如果没有魏尔伦,黑之十二号现在还在里昂地下室里吃果酱当实验品,如果没有波德莱尔,黑之十二号根本不可能遇到魏尔伦。

所以兰波对魏尔伦的依赖从一开始就是被塑造出来的,那是生存本能嫁接在感情上的畸形植株,跟所谓的感情是两回事。

但兰波自己不知道。

雨果睁开眼,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如果魏尔伦真的像波德莱尔那样,先用温柔把一个人绑在自己身边,再用这份捆绑来换取权力和安全感,那兰波的下场会比雨果更彻底。

因为雨果至少还有波德莱尔真心实意的感情在底下撑着,波德莱尔那套“绝对的爱你”虽然冷得扎手,但他从不说谎。

而兰波如果发现自己唯一信任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替公社做棋盘,那他绝对不会像雨果一样选择隐忍。

如果兰波能想明白,魏尔伦到底对他有什么企图、魏尔伦的行为能不能套进利己的模型里、如果不能那就说明魏尔伦是另一种人,那他就不用走雨果的老路。

那么,兰波可以在接受魏尔伦全部保护的同时,保留一个独立于魏尔伦的判断坐标。

但如果兰波想不明白呢?

想不明白反而是好事,想不明白说明兰波完全信任魏尔伦,而完全的信任在异能者的世界里是一种力大无穷的东西。

它可以抵挡情感操控,可以炸穿所有心理防御,可以让一个人在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吃着蓝莓。

他雨果一辈子都在教人如何不被骗,但从未教过任何人如何完全信任另一个人。

因为他自己做不到,那么他信任波德莱尔吗?信任的。波德莱尔从不在关键事情上对他说谎,坦诚到近乎残忍。

可是为什么这份信任里永远掺着一层薄薄的戒心,就像冬天贴在皮肤上的湿衣服,脱不掉也暖不了。

也正因为他太了解波德莱尔了,所以波德莱尔会在不告知他的情况下替他做决定,会在利益和感情之间选择利益,然后再用感情来弥补。

几十年来雨果一直卡在同一扇门里:他不甘心被波德莱尔的权术裹挟,但又无法彻底离开。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折中的姿态,不参与内部的权力斗争,把精力放在教学生上,偶尔在高层表决时投一两张让波德莱尔意外的票,让波德莱尔记得他不只是附庸。

兰波是他的学生里最特别的一个。

因为兰波不需要学习情感操控的技术,牧神实验室给他的畸形教育反而让他在某些维度上比任何人类都敏锐。他能从一个人的行为逻辑里直接拆出欲望的骨架,然后用最简单的语言把骨架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兰波曾在课上说“撒谎不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手段之一吗,那他为什么不在口头上顺应,然后在实际上杀掉那个候选人更方便”。

雨果想,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心理年龄只有幼儿的造物能提出的问题?说出这句话的兰波是在逻辑链条上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更冷静的个体。

如果兰波对魏尔伦的在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那波德莱尔想把魏尔伦从他身边抽走,难度会比预想的更大。

因为在绝对的异能差距面前,兰波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够看。

但雨果很清楚,波德莱尔绝对不会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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