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人类的天性是利己,牧神实验室里,兰波见过太多利己的人,研究员拿他的血换论文数据,守卫用恐惧换服从快感,就连那个给他送果酱的胖子,果酱的甜味底下也裹着一层“下次加测要配合”的交易筹码。
利己这个模型套在人类身上,确实严丝合缝。
那魏尔伦呢?
魏尔伦在里昂地下实验室里顶着三倍重力往他面前走,魏尔伦在禁闭室里说“哪怕巴黎尸横遍野”。
魏尔伦翻了一整本法语大辞典,最后把他的实验编号拆成音节重新组装成一个名字:阿尔蒂尔·兰波,然后牵住他的手说“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
这些事如果套进利己的模型,魏尔伦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他的重力异能?但魏尔伦自始至终让他避开了所有异能测试,连公社检测室那次风波都是贝尔纳自己闹出来的。
想要他的情报?牧神据点的资料是魏尔伦一个人去翻的,回来的时候帆布包里装了将近四十本实验日志,每一本都沾着干涸的血。
魏尔伦从头到尾把那些问题全留给了自己。
牧神的据点、实验室的结构图、重力场的触发公式,诚然,这些兰波都知道,因为他本就出身于那里,可魏尔伦偏偏一个字都不问他,宁可自己跑到罗讷河下游去翻铁皮柜,被不知道多少个研究员用异能往身上招呼,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刮伤、颈侧有淤青、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然后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哦,给我倒杯水。
兰波靠在窗框上,把手缩进魏尔伦那件深棕色厚毛衣的袖口里。
魏尔伦在这件毛衣被洗过之后也穿过,他做任务之前把它放回衣柜里,因为那是冬天最厚的一件,他本来打算这次任务回来接着穿。
兰波翻衣柜那天根本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件最大、最暖和、最容易把自己裹进去。
但魏尔伦的衣服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衣服。
兰波把下巴缩进毛衣领子里,毛衣边缘蹭到耳根。
如果人类的天性真的是利己,那魏尔伦的“己”里一定装了些他还没学会拆解的东西。
他想起雨果课上那句话:当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的真实需求其实是在期待一个值得交付信任的人。
因为那种一再的强调,恰恰说明他渴望过,然后失望过。
那魏尔伦渴望过什么,对什么失望过?
兰波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
魏尔伦忘了教他一件事,那就是你需要问我一些问题,关于我自己的那种问题。
可是这个人的情感表达系统本身就有一个窟窿,他自己还在学习怎么被人问,哪有余力教别人问。
兰波蹲下来,他要去找雨果,明天或者哪一天都好,他要问清楚,那个老用反问句打发他的红毛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为什么选在魏尔伦刚醒的时候对魏尔伦说那句话,为什么用波德莱尔而不是夏尔,为什么每次讲到“利己”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就收得干干净净。
兰波推开病房的门,在昏暗的走廊里往楼梯方向走。
马塞尔正从走廊另一头抱着两摞刚洗好的训练服走过来,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明显迟滞了一拍。
“你、你怎么在这?”马塞尔的声音压在训练服摞成的布塔后面,露出两只浅棕色的眼睛。
兰波把画册夹紧了些,“我要找你。”
马塞尔的瞳孔骤然放大。
魏尔伦把最后一页文件看完的时候,波德莱尔办公室里的摆锤已经走了好些时候。
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
波德莱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着,魏尔伦说要全面接手黑之十二号的一切。
可是,波德莱尔要的是一个能扛得住算计的牧羊犬,他要的是站在高处统领全局的人,替罪羊式的自我牺牲在他眼里只是一种浪费。
波德莱尔认可魏尔伦,从九岁那年蹲在马路边给人擦皮鞋的时候起就认可了,他看中的是天赋罕见的异能类型、超越同龄的心智稳定性,还有在训练场上被骂了四年从头到尾面不改色的韧劲。
一个好学生,一个经得起波德莱尔式教学的学生。
因为他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
那个在十岁就拒绝入社邀请、在十三岁就独自一人面不改色地执行任务、在十四岁带着黑之十二号从里昂走回巴黎的少年,现在对他说,我要全面接手黑之十二号的一切。
这是在跟他要权限,上帝啊,跟他波德莱尔要权限,请缨这个词的分量已经远远不够了。
波德莱尔垂着眼,他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重。
魏尔伦等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他重复道:“我要全面接手有关黑之十二号的一切。您认可我的,对吗?”
波德莱尔挑眉。
凭什么?就凭他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凭他用了四年时间从波德莱尔身上学会了怎么在公文堆里找每一个可能被篡改的标点符号,凭他从十岁到十四岁,波德莱尔每次验收都点了头。
波德莱尔教导魏尔伦怎样在异能者的世界里做一个始终站在顶端的决策者,怎样在情报和舆论之间找到最优解,怎样利用对方跟你之间的信息格差完成最干净的反制。
黑之十二号就是那个格差,一个稀有的异能载体,一个对全人类的防御,一个站在政治博弈和情报交换交接点上的活筹码。
波德莱尔同意让魏尔伦去接手黑之十二号的任务,他期望魏尔伦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纯粹的任务来执行,同情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更不想看到魏尔伦把自己陷进去,把自己和黑之十二号绑成一个共同体,从监护人变成搭档候选还不够吗?
从搭档候选变成搭档还不满足,从搭档再往前一步——变成什么?
变成那个在床上说“我爱你”的人?
真够糟糕的。
波德莱尔收到病房报告的时候自己正在会议室跟研究部的人就黑之十二号的档案权限来回拉扯,马塞尔托人传的讯息只有一行字:魏尔伦醒了。
波德莱尔面不改色地跟对面继续谈,直到对方在销毁数据的条款上签了字。
“保尔,”波德莱尔单手扶着额角,手指插进棕色卷发的鬓角里,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不止一个档位,“你再说一遍,你要的,是我对你的认可吗?”
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这份从刚才起就凝在两个人之间的压抑忽然被这句话捅破了一个口子,但破开之后涌进来的,是更冷的空气。
“是您教我的,”声音干涩,“您说我的价值就是我能守住自己的人,异能排在后面。黑之十二号是您交到我手上的人,如果不能全部守住——”
“守住和占有是两回事。”
波德莱尔打断他,抬起眼,“你现在的申请措辞,换到研究部那边只需要改三个词就变成永久封闭监护权:包括限制被监护人独立外出、限制社会接触、限制非监护人许可的人际来往。”
魏尔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我跟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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