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魏尔伦做了很多梦。
光怪陆离的、拼接错位的梦,时间线乱成一团。
梦里他站在横滨港的防波堤上,海风把校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港湾大桥在夕照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剪影。
身后有人叫他。
是母亲的声音,带一点口音,尾音微微往上扬,不过那语调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他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黑发绿眼,手指骨节因为常年做工而微微变形。
离婚之后她带着他上了船,从马赛到横滨,航程漫长得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妹妹留在了父亲那边,父亲在法庭上争到了抚养权,理由简单到荒诞:母亲没有稳定收入,而父亲有。
母亲在判决下来那天把眼泪忍住了,牵着魏尔伦的手走出法院,在马赛街头的冷风里蹲下来问他:“保尔,你想不想去看看海的那一边。”
那之后就是横滨。
租住的公寓在港口区一栋灰色旧楼的四层,楼梯间永远飘着酱油和香水混杂的气味。
母亲在一家服装厂找到了缝纫工的岗位,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来,手指被针线和化纤布料磨得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染料。
工资低得可怜,她只是默默做着,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还能撑下去的样子。
周日休息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缝补他的校服,阳光从窗户斜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那双绿眼睛从校服袖口的破洞上抬起来,落在魏尔伦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了几十年之后剩下的、薄薄一层的温柔。
“你在看什么。”母亲问。
魏尔伦把视线移回作业本上,他在看这个女人身上那种不可思议的沉静。
被丈夫背叛、被迫离开故土、在语言不通的异国做最底层的工作,她对谁都没说过委屈。
她只是简单地做了她能做的全部,然后沉默地等他自己学会说话。
可是魏尔伦不喜欢横滨。
这座城市太潮湿,夏天闷热冬天阴冷,港口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咸腥。
学校里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他的日语带着法国口音,他的头发是卷曲的黑色,他的瞳孔是过于深沉的绿色。
午休时间他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吃便当,便当是母亲早上四点起来做的,用超市打折的食材拼凑出来的日式料理,看起来跟其他孩子的便当差不多,尽管于他而言味道差强人意。
有几个男生会在走廊里对他喊奇怪的外号,其中一个抓过他挂在书包拉链上的埃菲尔铁塔挂件扔进了垃圾桶,说“这里是日本,滚回你的法国去”。
挂件是母亲在离开法国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放学后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用袖子擦干净表面的污渍挂回书包拉链上,第二天继续来上学。
学校里的事他全都瞒着母亲。
因为她回家的时候已经累得饭也只能勉强扒几口,肩膀因为长期保持缝纫姿势而微微前倾,手腕上贴着药膏贴。
他想开口,又觉得开了口能说什么呢?说我想离开这座城市,我们换个地方吧。
可最终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母亲留在这里是因为横滨有工作,有便宜的房子,有不会查身份的社区。
她为他的未来倾尽了所有能找到的一切,所以对着那双每次看他都会变得温柔的眼睛,未说出口的话只能咽回去。
梦里这些画面被搅拌在一起,时间和空间像被揉乱的幻灯片。
一会儿是母亲在横滨公寓窗边缝衣服,一会儿是母亲在梅斯乡下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一会儿是他蹲在横滨街头被摔碎的游戏机碎片蹦到脚边,一会儿是他在公社训练场上被波德莱尔骂“你的走位跟你上次交的论文一样让人沮丧”。
然后这些画面全部碎掉了。
画面重新浮现的是一个金发的身影,少年成年后的轮廓比现在更硬朗,他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听见开门声抬眼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对魏尔伦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梦境的模糊滤镜盖过去听不清楚。
魏尔伦想走近,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每往前一步那个画面就淡一层。
靠近到时对方抬起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醒醒,阿尔蒂尔。
魏尔伦睁开眼睛。
公社病房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空气里飘着医用酒精和干净床单的气味。
他的身体陷在病床里,肩膀和后背被某种柔软的东西托着,被子拉到胸口。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从悬挂的吊瓶里一滴滴往血脉里渗。
窗外的天色,看不出是清晨还是深夜。
有人在看他。
魏尔伦把视线从窗户方向移回床边。
兰波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厚毛衣,膝上压着一本扣着的旧画册。
金色长发编成了一根松散的辫子垂在左肩前,鬓角碎发别在耳后,右耳侧边滑出来一小缕翘毛,蓝眼睛在壁灯光下正正盯着他的脸。
“你醒了。”语气平静得过了头,但搭在画册上的手指收得太紧了,指节隔着纸面压出了几点泛白的凹痕。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他把画册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抱着手臂往椅背上靠了靠。
蓝眼睛把魏尔伦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颧骨上那道结了痂的刮伤上,又扫到颈侧一片褪了色的淤青,最后看着魏尔伦手背上的输液管,“你怎么回来是这个样子。”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先给我倒杯水。”
兰波站起来走到床头柜,他端起水杯递过来,魏尔伦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知道的,我去杀牧神了。”
“哦,”兰波坐回椅子上,“那个死人,杀就杀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死人?他说这个词时的语气仿佛牧神在他的认知里早已归类到了不需要关心的类别,连仇恨都省了。
但魏尔伦看到了他把画册放在地上时手指在纸面边缘微微顿了两秒,也看到了他说完之后把手臂叠回胸前时指节在毛衣袖口内侧攥出了一小团布褶。
这个少年越来越会说谎了,也开始对他隐瞒了。
“牧神是个普通人。”
兰波毫不在意,“哦。”
魏尔伦看着他那张精致到让人恼火的脸,“所以手段更容易反复验证。没有异能的人要控制异能者,只能比所有人都更了解异能是什么,原理、规律、极限值、触发机制、适配条件。”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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