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听令便出去了,此间小客厅只剩他二人。

周少轩这才压低了声音问:“我听钟记的伙计说,今日有一位祝小姐请你为她定制香粉,与你约定送去林知府府上?”

他坐在对面,装着只是无意提及此事,却是仔细看罗琦的神情。

钟罗琦仍穿着去香粉店那身绿罗裙,未带幂篱,一张清丽的脸虽未施粉黛,仍被这绿裙白兰衬得更加脱俗。

她闻言只点头道:“是。”

心中却有点疑惑,记忆中,周少轩从未问过她调香的事,他虽帮着父亲处理账册等事,却不涉及具体香粉制作、售卖的一应事宜。

谁买了什么香粉,谁来找她定制,他似乎并不关心才是。

为何从重生开始,他的所作所为总和她记忆里不一样?

周少轩又问:“你可知那祝小姐是何人?”

想起祝宛凝,钟罗琦右手的指甲便又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这问题好生奇怪,他认识祝宛凝?为何要问她?

从认识周少轩开始,他日常不过是跟着先生读书、帮钟老爷管账,虽与读书人有些交游,现下认识的人却该只限于本地州府才对。

祝宛凝一直住在京中,今次是初下江南。莫说他没见过,便是知道有这么个人都不应该。

她心里浮起来个猜想。

难道重生回来的并不只她一人?周少轩也是重生回来?

那么重生之后,他的种种反常,是因为他记得前世那些事?

他之所以所作所为都与前世不同,是因为他也同她一样,想要改变事件的走向?

如果当真如此,那他先是向父亲求娶,又屏退了下人,才来问她知不知道祝宛凝的身份,便有了解释——他在阻拦她前世和司华清的那桩婚事。

为什么?

是因为他知恩图报,感念钟府收养他的恩情,不忍钟府落得当日下场,还是如他当日求亲时所说,对她思慕已久?

思绪浮浮沉沉,她一晌竟忘了接话。

那边周少轩却并不急着要她回答,又开了口:“那位祝小姐名叫祝宛凝,是当朝镇边大将军祝山海的嫡亲长女,也是当朝皇后的侄女。她身边那位公子,该是养在皇后名下的三皇子司华清,太子的热门人选。他们青梅竹马,若无意外,将来会成婚。”

“这两人身份贵重,权势滔天,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才接着说,”却并非良善之辈。若非必要,还是不接触的好。”

此话一出,钟罗琦心中的疑问终于轻轻落定。

她已经确定,周少轩也是重生之人,同她一样,知晓当年后面发生的一切。

今日钟记店内,除了她自己,并无人确切知道祝宛凝和司华清的身份。钟记有规矩,即便是送香粉上门,也不主动过问客人名姓。

因此,伙计们只知道,那位祝小姐是林知府府上的娇客,应当身份贵重,却并不知其详细的背景。

她而今并无十分把握避祸,为免节外生枝,把更多人卷进来,她也并不打算把他们的身份告知旁人。

总之,前世不幸尽可说因她而起。如今,便该由她从头掐灭祸端。

而周少轩仅从伙计提供的些许信息,就能推断今日来的是祝宛凝和司华清,还告诫她与此二人接触需要慎之又慎。

那便绝无其他可能,他必然是同她一样,亲历了上一世回来,还保留了全部回忆。

原本以为这奇异境遇只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发生,却想不到还有一位故人。

更好的是,从现在种种来看,这位故人同她一样,也想阻止钟府重蹈当年覆辙。

想起往事,钟罗琦心中感慨,眼眶也微微红了。

上一世久困宫中,她孤立无援,能接触的不过是深宫宫人。纵然此前已有些交情,他们对她的遭遇心中不忍,但自身难保,也无暇他顾。

宫中惯来拜高踩低,不落井下石的已算得上好修养。

她很久没有接触过这样纯然善意的提醒。

而重生之后,纵使前世回忆如千斤重,也无旁人可说。

她仍然时时梦到那时的事,皇后发怒的神情、祝宛凝挑眉的恶意、司华清避之不见的冷漠……一身冷汗醒来时,总要催泮雪泡些新茶来清心明目。

若非那记忆痛苦太深刻,她简直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场噩梦。

原来经历过、会记得的人不止她一个。

想要保全钟府,改变过往的,也不止她一个。

钟罗琦心中又是痛楚,又是感动,终于说道:“我……都知道的。若是当年没救他就好了。兄长,重来一次,那些错误我不会再犯了。”

然而心里又茫茫想起另一桩事,那他当日以解元之位求娶,也是因为有十足把握?

他到底是真想娶她,还是只为了阻挠她与司华清的孽缘?

周少轩听她此言,心下便知,她必然也记得当年种种。

他思忖片刻,又道:“三皇子确实一表人才,身份贵重,但某私以为,齐大非偶。”

他讲话一向克制,点到即止。

钟罗琦原本带着泪,闻言又觉得有点五味杂陈,啼笑皆非。

他既然已经知道当年钟府的下场,也知道她全都记得,竟还担心她仍对司华清有余情。

真不知是该夸他一句谨慎细心,还是该骂他看低了她的自尊。

她简直要带着泪横他一眼:“兄长放心,往事历历在目,罗琦不是吃亏却不长记性的人。今年中秋,正该改改旧习,当设宴贺兄长高中才是。”

今年不去庄子上收桂花了,避免那个相遇,应当便能扭转后续的一系列展开。

只是话出口后,方才想起,真到那时,周少轩已算不得她的兄长。

何况他在乡试中若真考了解元,那婚事该如何处置?

她又以什么身份贺他高中?

她一时尴尬无言,只得垂眼去看手边的茶杯。

最担心的两桩事——她不记得,或是她心中仍有余情,都未发生,周少轩真是如释重负。

而她提前贺他高中,也让他心中欢喜。

至于她的心意,他一早便告诉自己,得之他幸,不可强求。不过自己的心意,总要对她说清楚才是:“当日我向钟老爷提亲,所言全是出自本心,天地可鉴,绝无作假。”

“等到乡试张榜,我会再来提亲。”

“若是小姐终究不愿嫁我,只权当以此挡挡不中意的婚事便罢了。他日若小姐有了意中人,这婚约便不作数,我仍是钟府的养子,小姐如我妹妹一般,将来若有事用得上我,也请小姐直接来找我。”

无论她作何打算,自己总要让她放心。

钟罗琦脸上滚起一层热意。

此时没了幂篱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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