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府。静斋。
书房外是一片青翠竹林,微风拂过便簌簌作响。
钟府中花木繁盛、景观错落,然而所种仅有竹子、没有鲜花的院落,只有这一处。
纵使是日头最盛的正午,此处也有种格外的清幽渺远之意。
这是周少轩的书院,也是他平日在钟府呆得最多的地方。
四月初便是府试,算起来,这几日他该启程赴考了。
随身该带的笔墨、盘缠、换洗衣裳……一应琐事他并不放在心上。上一世,县试、府试、院试……一路都是名列前茅,于科举应试一途,他从未经历过什么挫折。几年之后,更是于殿试高中状元。
及第登科,步入仕途之后,他又做过许多次主考。考生和考官都做过了,重来一次,区区府试何足挂齿。
他的心事全在别处。
上一世,他虽出身贫寒,但一路从笔架店小厮到殿试状元,再到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若论仕途,真是令无数人艳羡、堪称平步青云的锦绣前程。
然而旁人不知,上天或许总是公平的。
仕途一道再是得意,他心里也有块填不上的空缺。
早在弱冠之年,他平生最大的遗憾便早早留下,再也没有了弥补的机会。
后面几十年倾其所有,只为换得重来一次的机会,保全那轮曾照亮他余生的月亮。
他喜欢钟罗琦。
便是他本人,也说不清这心思是从何时开始。
笔架店初遇之时,那一身粉白的小姑娘慢慢走来,光彩照人,连带着他的所在都亮了起来。
他只看一眼,便知道两人身份简直云泥之隔,本不该有什么交集。便收回心思,仍放在面前的抄写上。
不料她遭了少有的冷遇,却没走开。
再后来……再后来,几年内太多事事与愿违,终于无力回天。
他其实与罗琦相见相处并不多,但因为十分珍重,每个画面都清晰如昨,幸还有此回忆,得以慰藉。
……
幸得苍天垂怜,他竟真回到了十七岁生日之后,府试前夕,在一切发生之前。
重回此刻,最重要的便是斩断罗琦与司华清的那桩孽缘。
因此他甫一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钟老爷求亲。若是能定下这桩婚约,至少能将罗琦的孽缘拦上一拦。
至于以后,她若愿意嫁给他,那很好,他一定对她千依百顺,琴瑟和鸣。
她若还是不愿意嫁给他,只要不是既定的命运轨迹,她愿意嫁给谁都可以。
待他入仕,一路高升,夫家看在首辅的面子,也绝不会为难罗琦,足可保她一世平安喜乐。
上一世钟府抄家流放的始末,他知道得并不十分详细。一路忙于科考,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间开始,他和钟府慢慢就生疏了。
等到他得知钟府进贡的香料出了问题,想要参与查案,保全钟府,却发现会审人证物证皆全,覆水难收。
他那时将将考过殿试,不过才做上翰林院修撰。旁人再怎么说状元郎前途无量,此时却只有赴琼林宴的虚荣,没有影响时局的权力。
纵然心中万般焦急不过,也只能束手无策。
一步步看着平生所爱身陷囹圄,终至满门覆灭,却毫无办法是什么感觉?
百种滋味,铭心刻骨,平生再难忘记。
他去求过司华清。
不敢提心中私情,只说自己是钟府的养子,钟老爷于他有再造之恩。钟府百年基业,钟老爷为人忠厚清正,绝不可能在上贡的香料里混夹竹桃,必是有心人栽赃陷害,请太子殿下明察。
司华清端端正正坐于上首,面上表情纹丝不动,言语平和,说此案人证物证俱全,钟府绝非冤枉,谋害龙体的大罪,朝中无人敢说情,仅是满门流放,都是看在钟罗琦曾救他一命的情分上。
听闻此言,他跪在地上,眼眸沉沉,终是只能落在身前的青石砖上。
那青石砖很冷,跪久了膝盖会疼。隔着层层衣襟也会透出来生冷刺骨,但想来应当比不上罗琦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见他长跪不起,原本端坐的太子却走下来,还亲自扶他起来,道他这状元郎知恩图报,用心赤诚,只是还涉世不深,须知人心之毒,才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与人相交,切勿轻信。
这便是又要做出一副君仁臣忠的样子,来招揽人心了。
他心知此事至此便是无解,只好谢了恩,倒也配合司华清,演出个忠心不二的样子来。
想起当日种种,如今更觉十分可笑,若说人心之毒,谁能毒过那位太子殿下?
为了早日夺权登基,他借夹竹桃花粉除了皇帝之后,又栽赃不相干的钟府,还能借此机会抄了钟府家产,充实自己的私产。
这布局并非严丝合缝,但无人肯出头,无人肯为那无权无势的钟府伸冤。
总归不过是一个商户,朝中无人,正是最好的顶罪肥羊。
皇后和祝宛凝更是乐见这结局。
司华清登基,她们一个是养大皇帝的太后,一个是即将封后的太子妃,更有祝府的军权依仗,论权势地位,比之前更进一步。
没了罗琦,新皇的后宫一时中再无其他人,祝宛凝既不必争宠,更便于将权力握在手中,简直可说锦上添花。
……如果真要找一个节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罗琦和司华清定亲。
上一世,他顾着自己的身世,觉得若无功名傍身便去提亲,即使是钟老爷看在多年情分上答应了,也实在是辱没了罗琦。
然而等到终于状元及第,罗琦已许他人。
他明明在书院中耳闻过太多前朝的皇家秘辛,明知越是权力集中之处,越是流血脏污之地。
虽然司华清贤名在外,面上向来做出一派谦逊和美,若是做太子也算众望所归。但争权夺利时,便是最后的胜者,也难说毫发无伤。
更何况若他将来荣登大宝,后宫诸事更是暗流汹涌。
罗琦性子纯善,未必能独善其身。
可是罗琦好像很喜欢司华清,对那门婚事很期待。
他偶然一见,司华清的书信送来,她含羞带怯地从泮雪手里接过。
那种欢愉微笑,他之前从未在罗琦脸上见过。
他那时到底以为,司华清会顾念这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会保全罗琦,成就一桩美满姻缘。
却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之间,司华清甚至还未即位,就害得钟府满门流放,罗琦饮鸩宫中。
他却正因为与钟府逐渐生疏,又或许因为司华清还需要用他,从而未被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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