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湖州通判苏文训,卷宗中记载,他是意外落水而死。

“我的父亲死于一年前,他是被周伯献谋杀的。因为他和你一样,想整修河道。”

苏信,不,苏芸娘借着酒意,将一年来的委屈和悲恸倾泻而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离轻轻放下酒杯,苏芸娘情绪的倾泻,勾起她潜藏在心底的愤怒与共鸣。

她凝视这个柔弱的女子,就像在凝视前世的自己。她伸出一只手,想拭去苏芸娘面孔上的泪,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将一条帕子塞进她手中。

“你从何处得知……他是被周伯献谋杀的?”

“父亲死前就有了预感,有一次,他忽然同我说,若是他出了事,让我赶紧离开通判府,去找……”苏芸娘抬眼看陆离,犹豫片刻,低声道,“让我找常嘉茂,说他会帮我。”

“常嘉茂说此中水深得很,湖州危险,当时想送我回乡。我不肯,执意要查清真相,他拗不过我,便设法将我安插在通判厅书吏房,当了个书令史。我便趁机查探父亲死亡的真相,常参军一直暗中相助,帮我盯着周伯献。”

“你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苏芸娘没想到陆离忽然有此一问,与陆离目光对上,女儿家的羞涩让她忍不住避开目光,垂着头,含着泪滴低声道:“就这么过来了,刚开始的时候——度日如年。”

真是度日如年。

她擦干净眼泪,将这一年的故事,一件件、一桩桩,向陆离坦白。

一开始,她是满腔的悲恸,后来,是满腔的愤怒。振作后,慢慢去查周伯献,又是满腔的力不从心。

她将所有的钱都散出去买消息,买眼线,潜伏着,隐忍着,忍到一颗心麻木不仁,只剩满腔的绝望,终于等到了陆离。

她在陆离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这点希望,随着陆离大闹湖州官场,等到朝中疏浚苕溪的诏令后,愈来愈大。

苏芸娘想过,陆离可能是她此生复仇成功的唯一希望了。倘若没有这场意外的“被劫”事件,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她也会坦白自己的身份。

——她不怕危险,更不惜命,她只怕过早地暴露常嘉茂,给恩人带去危险。

“据我所知,苏文训当了一年多的湖州通判,你在通判厅后院住着,竟没人见过你吗?胡知州,那几位参军……”

苏芸娘摇了摇头:“我原先住在姨母家,父亲到湖州上任后,过了大半年才接我过来,住了不到两个月,他就……我来到湖州时,父亲已经觉得不安全,因此向外界隐瞒了我的存在。”

“你娘呢?”

苏芸娘垂下头,声音很轻:“娘生下我第二天就没了,难产,大出血死的。”

同样的母亲早亡,父亲含冤。

陆离愣怔,莫非命运将她送来湖州,就是为了让她遇见苏芸娘?

卢嘉一早起来,先去巡视了院子,尽自己管家的本分。

见厨娘和小子丫鬟们都到了位,厨房烟囱里冒出了烟,各院的洒扫也开始了,便一点头,在心中夸了自己领导有方。

走到后院,他两手抱臂,对着一片空地发呆。

前两日厨娘找到他,说想养鸡,一能下蛋,二来也够家里吃,三来不浪费剩饭菜。

卢嘉在西府时,没管过厨房,一直在前堂做跑腿的杂活。

因此听了厨娘的建议,觉得是个好主意,心中暗自抱怨自己怎么没想出来。

这两日陆离带着苏信闹失踪,他一时把养鸡大业抛之脑后。现在既想起来,便先来找地。

眼前这片空地离前厅和后院都有一点距离,吵不到人,且离厨房近,正是搭鸡圈的好地方。

心下拿定了主意,他叫来两个小子,吩咐二人在此用碎石和旧蔑席搭个鸡圈。

自己则脚下一转,决定趁着一大早有几分凉气,赶紧去市集买些鸡崽子回来。

这一转身间,目光一滞,发现凤竹亭里仿佛有人。他定睛一瞧,看清了是陆离和苏信。

这二人先闹失踪,把他唬了一跳。昨夜回来了,也不同他解释去了哪里。

及至半夜,被他逮到二人不睡觉,在凤竹亭里闹酒,苏信还醉哭了。

好不容易将二人劝回去睡觉——

好家伙,这一大早的,怎么又在凤竹亭碰头了?两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在密谋什么。

卢嘉摇了摇头,压下对苏信的嫉妒和不满,决定还是先搞定鸡崽子。

与此同时,城南的周伯献也没睡上懒觉,被人闹醒了。睁眼一看,是焦清,顿时困意尽消。

“你这两天上哪去了?东衙那位怎么回来了?”

几处衙署都在子城,互为邻居。

州衙在北,通判厅在东,乌程县衙在南,兵马都监厅在西。各自被称为北衙、东衙、南衙和西衙。

自打朝廷整修河道的诏令下来,周伯献布下不少眼线,专盯着通判厅里那个小崽子。

前日听说陆离要去巡视苕溪,周伯献坐立不安。焦清出了个主意,要绑了陆离。

周伯献愁得上火,上嘴唇燎起一颗蚕豆大的火气泡,不以为然道:“绑了他有什么用?”

焦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伯献摇了摇头,心里很不以为然:“当初杀了苏文训,以为一了百了。结果怎么着?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若是将这崽子杀了,再来个更厉害的怎么办?”

焦清一听也对,但因为陆离年轻,心中一直十分轻视,道:“也未必就要杀了,咱们吓一吓他。他与苏文训不同,苏文训是老谋深算,他年轻,没经什么事,或许吓一吓,人就老实了。”

周伯献一时没有别的主意,便答应让焦清试一试。等了一夜,焦清竟是消失个无影无踪,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

到了昨日傍晚,盯住东衙的眼线回报,说一日不见陆离出现。他还以为焦清得手了,心下一喜。

谁知,下半夜又收到消息,说陆离回来了。

此时睁眼看到焦清,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过一盏茶咕咕哝哝漱了口,奇道:“你这两日人去哪了?人抓了?还是抓了又放了?”

焦清挂着两只黑眼圈,十分尴尬地向周伯献交代当日的事。

“我带着几个伙计,跟着东衙那位到了清源门附近,准备等天黑了动手,谁知不知怎的忽然翻了船……”

周伯献斜了他一眼:“后来呢?”

“我不会游水啊,挣扎了一番便人事不知了。后来在一艘驶往安吉的商船上醒来,但是发了高烧,起不来床,在安吉歇了一日,昨夜找船连夜赶回来的。”

周伯献瞧他一脸的倒霉相,有心骂两句,又骂不出口。只挥了挥手:“回去养着吧,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东衙那位前日去了哪里?”

焦清还不知就里,愣道:“那位没回东衙吗?”

周伯献斜着眼睛,终于忍不住骂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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