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梅不是个贪色之人,做她们这一行的,不能贪色,色字头上一把刀,会将钱路都砍断。

但今日上门的这个小郎君,真是招她喜爱。脸蛋月牙儿一般,漂亮极了。身姿青竹一般,挺得笔直。

小郎君被她摸了脸,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反而回握住她的手,道:“在下今日慕名求见,原是有事要求姐姐援手。”

王素梅眼波闪了闪:“你先陪我吃三盅酒,姐姐高兴了,再来听听你的事。”

她姿态妖娆地提起银壶,往陆离面前的酒杯里倒酒,眼风扫到角落里的人影,不由一怔:“你怎么还在屋里?”

苏信茫然无措地站起身,见陆离朝她眨了眨眼,只得往外面走,轻声道:“我去院子里等郎君。”

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坏主意。

王素梅明面是个私娼,暗地里还做倒卖消息之事。

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手段,湖州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苏信此前花钱买消息,买的都是不知经了几手的消息。她也想与王素梅做交易,但手头那点钱,便是见王素梅也不够。

陆离今儿一早听她说到有这样的门道,立即上了心。待申时散衙,便急不可待地拉着苏信逛妓.院。

苏信虽觉得不太妥当,但心中对王素梅也是好奇已久,于是双脚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在前面带路,将她家的美人通判带进了盘丝洞。

此时颇有些后悔,因为觉得陆离不是王素梅的对手。而那王素梅,就差把“馋涎欲滴”四个字写在脸上。

苏信站在一口大缸前,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看看缸里的鱼。竖起耳朵听房里声响,听了半天,一丝动静都听不着,也不知两人在里面干什么。

等到暮色笼罩,苏信等得心中害怕,壮着胆子准备闯进去时,门开了。

陆离提脚出门,右手握着一把折扇,左手却被王素梅抓在手里,王素梅声音娇滴滴:“心肝儿莫忘了,得闲再来瞧我。”

陆离笑得温柔,抽出被握住的左手,捏了捏王素梅的脸蛋:“下次再来,姐姐莫要装作不认识我。”

二人在门前依依不舍,又嘁嘁喳喳地说了一番话,陆离才脱出身来,朝苏信使了个眼色,疾步离开了。

出了院子,苏信一颗心方落回腔子,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瞧见陆离手上的折扇,忍不住迷惑了:“郎君出门时带了扇子吗?”

陆离唰地一下摇开扇子,在她面前一晃:“王素梅送的。”

苏信仔细瞧了,才发现扇面上乃是一幅王素梅的小像。

她抬眼觑了陆离一眼,有点迷惑,又有点害怕。总觉得和王素梅在一起的陆通判,换了个人似的——至于是什么人,反正不像个正经人!

陆离也在心里回想与王素梅的一番交谈。

王素梅精明得很,陆离既要从她这里探消息,不得不耐着性子同她周旋,这一番敷衍得很辛苦,被占了一通便宜,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你知道周伯献有个前妻吗?”

苏信点点头:“知道。就是童家的小姐,听说娶进门没多久,便病死了。”

陆离看了苏信一眼:“王素梅同我说,这位前妻还活着。”

苏信心中一动。

“听说,她手上还握有周伯献的罪证。”

两日后,隋一回到湖州,并且不辱使命,将老河工秦阿爹也带回来了。

这老河工几个子侄,都是河工,也一并跟了来。

见过陆离后,秦阿爹发了话:“我要先瞧一瞧河道。”

陆离点头,决定干脆将阵仗铺得大些,让全湖州的人都知道,她陆离要对苕溪下手了。

通判厅所有听她指挥的幕职官与胥吏,倾巢出动。

带上苏信、隋一和卢嘉,并秦阿爹一家六个河工,最后知会了胡瑗教授,从湖州府学治事斋挑了几个学水利的儒生。

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乘坐两只大船,招摇过市,闹得满城风雨。

一时之间,湖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无不议论陆通判要疏浚苕溪之事。

胡琨听说了,当即破口大骂,骂陆离不厚道。

原来胡教授派来的几个儒生里面,有一个就是胡昕。

陆离还没筹备好人与钱——胡琨也不信陆离能筹来,所以才肯做出一番空头许诺。

他预备在将来的局势中当棵墙头草,灵活转变立场。如今自家儿子旗帜鲜明地往那船头一站,全湖州的百姓都会以为这就是他胡琨的立场。

刘僢满头大汗,球一样地“滚”到了州衙。

他亲眼见到胡三郎立在船头,吓了一跳,立刻跑来要报于胡琨知道。

结果人才到游廊上,便远远听见胡琨发脾气。

刘僢停了脚,原地掉头,“滚”得比来时还快。

——胡琨平日里重视养生,轻易不动怒。既发了这么大脾气,想必已经知道胡昕的事,他不愿触霉头,顶着烈日回到了司理院。

与此同时,秦阿爹雷厉风行,说是先瞧瞧河道,但他一番动作,已不是“瞧瞧”那般简单。

他“瞧”得细致,几乎将每一段河道都重新丈量了,还拿竹竿一点一点试水的深浅,淤泥的厚度。

大张旗鼓地考察了一天,船还没开到江渚汇,只在下游打转。

“考察河道费时费力,不知要耗到几时。这么多人跟在我身后,帮不上忙便罢了,反倒碍手碍脚。”秦阿爹发话后,陆离顺水推舟,将没什么作用的胥吏都散了,各自回通判厅办公。

诸人皆松了一口气——这一天单站在船头晒太阳,几乎都褪了层皮。

陆离自己也回去料理公事,将考察之大任交给胡昕负责,由他领着几位儒生辅助秦阿爹,继续测量河道,隋一则随行负责安全。

胡琨消息灵通,陆离才在丽泽轩坐定。他便气势汹汹地闯来。

陆离笑着迎上来:“使君真是稀客啊!今日刮的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吹了来。”

胡琨今日一改常态,不打太极,怒气冲冲地质问陆离:“陆通判,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陆离见他失去了往日的“仙风道骨”,将一张老白脸气得通红,心中好笑,脸上却无辜得很:“使君,我怎么你了?”

胡琨冷哼一声,在陆离的热情招呼下,到清心轩上座。

正要开口发火,小丫鬟奉上茶,陆离连声劝茶。也是奇怪,原本并不觉得渴,茶盏递上来,忽地觉得嘴里冒出烟。

也好,待解了渴,才有力气同小兔崽子理论。

胡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愣了愣,又喝了一口,一时忘了兴师问罪,讶道:“你这是什么茶?”

“我家厨娘做的夏日清火茶。”

胡琨觉得茶味清甜,很是爽口,仰脖一饮而尽,十分不客气地吩咐:“再来一杯。”

肚子里充满茶液后,胡琨忽然叹息一声,懒得生气了。

小兔崽子狡猾得很,他或许还能与之一战,他家的那个傻儿子却绝不是小兔崽子的对手。

与其儿子在前掉陷阱,老子跟在后头捞,还不如省点力气,直接接了陆离的招。

“州里能拿出一万贯公使钱,剩下的钱,还需要你去想办法。”

陆离笑了。

“别得意,一万贯连修下游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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