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王钦若的第一批粮食从东京城起运。
刘二亲自押船,带着运输组的八个人和两条租来的船,沿汴河向东,往应天府去了。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渐渐远去,心里盘算着这一趟的利润——运费二十两,扣除船租、人工、沿途打点,净赚不到十两。但他要的不是这点银子,是信誉。王钦若的信誉,朝廷的信誉,商家的信誉。有了信誉,赤羽的运输服务才能从“小打小闹”变成“正经生意”。
回到甜水巷已经是傍晚了。萧北翊在火锅店吃了碗面,跟阿九交代了几句,就回了葫芦巷。三叔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旁边放着一壶茶。萧北翊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蝉叫。
三叔忽然开口:“子翼,你这几天小心点。”
萧北翊愣了一下:“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三叔的眉头皱着,“我活了六十多年,别的不行,看危险还是有点眼力的。你这院子,最近多了几双眼睛。”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没有追问。三叔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他说有危险,那就是有危险。
那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又让赵大锤在院子里加了一道岗哨,但还是觉得不踏实。下半夜,困得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赵大锤在院子里喊:“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
萧北翊披上衣服跑出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脚上蹬着一双布鞋,普普通通的打扮,普普通通的长相,扔到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不丁不八,重心微微下沉,是练家子的习惯。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赵大锤挡在他前面,拳头攥得咯咯响。
男人没理赵大锤,直直地看着萧北翊。
“你就是萧子翼?”
萧北翊按住赵大锤的肩膀,走上前去。“我是。阁下是——”
“有人让我来试试你。”男人的话没头没尾,但萧北翊听出了其中的危险。
“试我什么?”
“试你有没有资格。”
话音刚落,男人动了。萧北翊只看到一道灰影闪过,赵大锤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知是被打晕了还是被点穴了。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南晚枫送他的那把短刀。但男人的速度太快,他的手还没碰到刀柄,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萧北翊被抵在墙上,双脚离地,呼吸越来越困难。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住手。”
南晚枫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头发扎成马尾,显然是刚从赵府过来,准备上今天上午的武术课。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没有松手,但也没有继续用力。他侧头看了南晚枫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萧北翊。
“她是你的人?”
萧北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她……是我请的……教头。”
男人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但依然掐着。南晚枫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她在等——等男人的下一个动作,等萧北翊的指令,等一个出手的时机。但萧北翊没有看她,而是用手势比划了一个“停”的动作。
男人没有松手,但也没有继续用力。
萧北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谁给你……答案?”
“什么答案?”
“你刚才说……试我……有没有资格……杀了我……你就不知道答案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松开了手。
萧北翊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南晚枫的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但她没有走过来,依然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她的眼神里有紧张,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别的什么。
萧北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着男人,忽然笑了。
“你这人,力气不小。但脑子不太好使。”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要试我,有的是办法。掐脖子算什么本事?掐死了我,你回去怎么交差?说‘我把他掐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萧北翊揉了揉脖子,上面已经浮现出几道红印子,“说吧,谁让你来的?要试我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萧北翊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此人可用,但需试其胆、量、心、胸。试过之后,去留自决。”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看不出是谁写的。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你要试我什么?胆量、气度、心胸?怎么试?”
男人看着他,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被他掐过脖子的人。
“胆量,试过了。你是第一个被我掐住喉咙还能笑出来的人。”
“那气度呢?”
“我打了你的人,你不问他的伤势,先跟我说话。这说明你眼里有大局,不计较小事。气度,也算过了。”
萧北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赵大锤的伤势。后颈挨了一掌,晕过去了,没有大碍。“那心胸呢?”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心胸,不用试了。被掐了脖子还能笑着跟人说话的人,心胸不会窄。”
萧北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试完了,该我了。你是谁?从哪里来?谁让你来的?要做什么?”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单膝跪了下来。
“在下燕北,江湖人,无门无派。听说萧老板在东京城做大事,想来看看。信是一个朋友给的,他说萧老板是个值得跟的人。但我不信,所以要亲自试。”
萧北翊看着跪在面前的燕北,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人武功极高,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葫芦巷,能一掌打晕赵大锤,能掐住他的喉咙让他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人,如果是敌人,赤羽会有大麻烦。如果是自己人,赤羽就有了最强的武力保障。但他不能轻易接受。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这样的人,不是靠“收”能收服的,要靠“服”才能服他。
“你先起来。”萧北翊说,“我不喜欢人跪着跟我说话。”
燕北站起来。
“你说你是江湖人,无门无派。那你的本事,跟谁学的?”
“师父去世了,不能说他的名字。”
“为什么来东京城?”
“因为江湖待不下去了。仇家太多,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为什么选赤羽?”
“因为赤羽做的不是江湖事,是天下事。我想做天下事,不想做江湖事。”
萧北翊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假。但燕北的眼神很干净——不是天真那种干净,而是坦荡那种干净。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我可以收你,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赤羽不养闲人。你要做事,不能白吃白住。”
“可以。”
“第二,赤羽不惹事,但不怕事。你以前在江湖上的恩怨,不能带到赤羽来。如果有人找上门,赤羽会帮你挡,但不能是你主动惹的。”
“可以。”
“第三,赤羽有赤羽的规矩。你不必事事听我,但在大事上,要跟赤羽保持一致。”
燕北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是大事?”
“危及赤羽生死存亡的事。其他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燕北点了点头。“我答应。”
萧北翊伸出手,燕北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这不是北宋的礼仪,这是萧北翊从现代带过来的习惯——握手。燕北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萧北翊在近距离看到了这些细节,心里更加确定:这个人,是真的从刀尖上滚过来的。
赵大锤在这时候醒了。他揉着后颈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燕北站在萧北翊面前,一脸懵。“萧哥,这人——”
“自己人。”萧北翊说,“从今天起,燕北是赤羽的人。不编入任何部门,直接向我汇报。”
赵大锤张了张嘴,想说“他刚才打了我”,但看了看萧北翊的脸色,咽了回去。
南晚枫一直站在院门口。这时候她走了进来,看着燕北,面无表情。“你的刀呢?”
燕北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南晚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刀。”
“你的人也不错。”燕北看着她,“你是他的护卫?”
南晚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萧北翊。“今天的课,还上不上?”
萧北翊看了看日头,已经过了平时上课的时间。“上。大锤,你去把学员叫来。燕北,你也跟着练。”
燕北把短刀插回腰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天的武术课,气氛有点微妙。
南晚枫在前面教刀法,十二个学员在后面跟着练。燕北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把木刀,动作生疏,但每一招都学得很认真。萧北翊躲在东厢房的窗户后面偷看,注意到南晚枫的眼神时不时往最后一排瞟——她在看燕北的招式,在看他的路数。
下课之后,南晚枫没有急着走,而是走到萧北翊面前。
“你真的要留他?”
“你觉得呢?”
“他武功高,来历不明。留他,是赌。”
“我不一直在赌吗?”萧北翊笑了笑,“赌王钦若不会翻脸,赌丁谓不会下黑手,赌黄河不会淹死所有人。不差这一把。”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会盯着他的。”
“你盯着他,谁盯着你?”
南晚枫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迈步走了。
萧北翊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注意到,她今天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在想事,还是在等他叫住她。
燕北加入赤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阿九和刘二的耳朵里。
阿九的反应很平静:“萧哥看中的人,不会差。”刘二的反应很不平静:“他打了大锤,我要跟他比试比试。”
比试在葫芦巷的院子里进行。刘二用的是刀,燕北空手。结果毫无悬念——刘二的刀还没出鞘,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腕上。刘二的脸涨得通红,燕北松开手,退后一步。“刘二哥的刀法不差,但太慢了。刀慢一寸,命短一尺。”
刘二没说话,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改天再比。”
燕北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萧北翊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燕北这个人,不是冷血,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给他时间,他会融入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萧北翊在火锅店摆了几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月饼、喝酒。
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本《千字文》在看——萧北翊让他每天多学五个字,他从来不偷懒。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陈半山给每个人把了脉,说赵大锤“肝火太旺,少喝酒”,赵大锤说“不喝酒我肝火更旺”。
燕北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一个人喝酒,不跟人说话。萧北翊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不习惯?”
“人多。”燕北说,“习惯了清净。”
“以后会习惯的。”萧北翊跟他碰了一下杯,“赤羽的人,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燕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八月十八,刘二的第一趟运粮任务顺利完成。
一千石粮食,从东京城到应天府,来回六天,没有遇到盗匪,没有遇到关卡刁难,顺顺利利。王钦若的人验了货,很满意,当场付了运费。刘二把银子带回葫芦巷的时候,钱串子的眼睛都亮了:“二十两!净赚十两!萧哥,这生意做得!”
萧北翊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交给钱串子入账。“第二趟什么时候出发?”
“八月二十。这次咱们用自己的船,成本更低,利润更高。”
“好。这次多带两个人,沿途关卡的情况摸清楚。以后这条路要常跑。”
刘二点头。
八月二十,萧北翊在葫芦巷的东厢房里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三叔、陈半山、燕北。这是燕北第一次参加赤羽的会议。他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但一直在听。
“赤羽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萧北翊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情报部、行动部、内务部,三个部门运行正常。陪护服务、运输服务、消息买卖,三块业务稳中有升。人员一百三十多人,月利润七十两左右。但——还不够。”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年,朝廷可能会有大变故。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不能说。但赤羽要提前做好准备。第一,继续扩人。不是随便扩,要扩有用的人——退伍老兵、有手艺的工匠、识字的读书人。第二,继续训练。护院组的武功不能停,运输组的技能不能停,情报组的眼力不能停。第三,继续赚钱。陪护服务要扩大客户群,运输服务要开辟新线路,消息买卖要开发新客户。”
钱串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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