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六年的九月,东京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猛。一场秋雨一场凉,甜水巷的槐树叶子还没黄透就被风刮落了大半,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老孙头的豆腐摊挂上了棉帘子,他老婆给他缝了一件厚棉袄,老孙头嫌丑,死活不肯穿,被他老婆追着骂了三条巷子。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一前一后跑过去,忍不住笑了。赵大锤端着一盆脏水从店里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咧嘴笑:“老孙头又挨骂了。”

“你少幸灾乐祸。你以后娶了老婆,比他还惨。”

赵大锤哼了一声:“我才不娶老婆。娶老婆干嘛?花钱、唠叨、管东管西。”

阿九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赵大锤,你这话我记住了。以后你求我给你介绍对象,我不认识你。”

赵大锤赶紧赔笑:“阿九姐,我嘴贱,你别当真。”

萧北翊转身回了店里,拿起柜台上的简报。阿九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一天的重要消息汇总给他。今天的简报比平时厚了几分——用了几张纸,说明消息不少。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城东马行街新开了一家“顺和镖局”,东家姓孙,叫孙德彪,据说是孙七爷的远房侄子。这家镖局开业才半个月,就抢了赤羽好几单运输生意。不是靠价格低,是靠背景硬——孙德彪跟开封府的一个推官称兄道弟,沿途关卡不查他的货,别人的货查了又查。商人们为了省麻烦,宁可多花点钱走顺和镖局,也不愿意被关卡刁难。

萧北翊放下简报,想了想。

孙德彪,孙七爷的侄子。孙七爷跟程家有生意往来,上次朱胖子的事之后,孙七爷跟赤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他的侄子来抢生意,是孙七爷的意思,还是这小子自己的主意?

“阿九,顺和镖局的事,你查了多少?”

阿九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查了。孙德彪,三十二岁,以前在江湖上跑过单帮,后来去了开封府当差,当了一年多。这次开镖局,本钱是孙七爷出的。他手下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开封府推荐来的退役兵丁。”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退役兵丁,开封府的关系,孙七爷的本钱——这个孙德彪,不是一个人在单干,背后有一张网。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阿九点头。

“还有,”萧北翊叫住她,“查一下顺和镖局最近接的单子,有哪些是原本要跟赤羽合作的。列个清单。”

“萧哥,你这是要——”

“知己知彼。”

九月中旬,顺和镖局的动作越来越大。

不仅抢运输生意,还开始抢陪护服务的客户。赤羽的几个老客户——城东的周掌柜、城南的李员外、城中的王举人——都被顺和镖局用低价撬走了。赵大锤气得要去找孙德彪算账,萧北翊按住他:“打上门去,你是做生意还是打架?”

“萧哥,他们太欺负人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人家价格低、关系硬,客户跑了,正常。”萧北翊给他倒了一杯茶,“但你记住——靠低价抢来的客户,留不住。靠关系留下的客户,也不长久。只有靠本事留下的客户,才是你的。”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着。等一个机会。”

九月十八,机会来了。

那天傍晚,萧北翊正在火锅店算账,阿九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北翊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确定?”

“确定。赤羽的运输队从郑州回来的路上,在圃田段被人拦了。刘二哥不在,是赵四带队。对方自称是顺和镖局的人,说那条路是他们的‘地盘’,要收过路费。赵四不给,两边差点打起来。”

萧北翊放下笔,站起来。

“赵四呢?”

“在码头。货没损失,人也没事,但赵四气得不轻,说要带人去砸顺和镖局。”

“带我去见他。”

萧北翊到码头的时候,赵四正蹲在船头抽烟,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看见萧北翊,他站起来,把烟杆往腰里一别。

“萧哥,你别拦我。那帮孙子欺人太甚!那条路咱们跑了多少趟了,什么时候收过路费?他们就是找茬!”

萧北翊没有拦他,而是蹲下来,看船上的货。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一袋没少。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货没丢,人没伤,这就够了。下次他们再来,你让他们收。”

赵四愣了一下:“让他们收?”

“对。让他们收。收多少,记多少。一张收据都不许少。”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过路费,不是他们想收就能收的。收了,就要有凭证。有了凭证,就是证据。”

赵四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萧哥,你是想——告他们?”

“不告。告状太慢。我有别的办法。”

萧北翊的办法很简单——让孙德彪自己跳出来。

他让刘二放出风声:赤羽下个月要从应天府运一批药材到东京城,量大,运费高。消息传出去之后,孙德彪一定会来抢这单生意。但他不会明着抢——明着抢叫竞争,暗着抢叫使坏。萧北翊赌的就是他使坏。

刘二不太放心:“子翼,万一他真的把药材抢走了呢?”

“抢不走。药材是假的。那批货,根本不存在。”

刘二愣了一下:“假的?”

“对。钓鱼的饵。”萧北翊笑了笑,“孙德彪不是想抢生意吗?让他抢。他动了手,我们就有证据了。”

九月二十五,赤羽的“药材运输队”从应天府出发了。

说是运输队,其实就是两条旧船,装了几十个空箱子,箱子里塞的是稻草。刘二亲自押船,船上还藏了几个人——燕北和赵四,都是能打的。萧北翊在东京城等消息。

九月二十七,消息传回来了。

船队在圃田段果然被人拦了。这次不是收过路费,是直接上船抢。燕北和赵四把人打跑了,抓了三个活的。那三个人供出了顺和镖局的一个管事,那个管事又供出了孙德彪。

萧北翊听完汇报,点了点头。“人证有了。物证呢?”

刘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信是孙德彪写的,让手下人在圃田段“拦截赤羽的货,能抢就抢,抢不了就毁”。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萧北翊接过信,一页一页地翻。

“燕北从那三个人的身上搜出来的。他们还没来得及销毁。”刘二说。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有了这些东西,他不怕孙德彪不认账。但他不打算报官。报官太慢,而且开封府的人跟孙德彪有交情,官司打到一半可能就不了了之了。他要的不是打赢官司,是让孙德彪自己认输。

九月二十八,萧北翊去了孙七爷的府上。

孙七爷在城西的宅子里,萧北翊上次来过。这次他没走正门,让阿九提前递了帖子。孙七爷在正堂见他,桌上摆着茶和点心,态度不冷不热。

“萧老板,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大了。”

“托七爷的福,还过得去。”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七爷,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那几封信,放在桌上。孙七爷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拿起信,一页一页地看完,然后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萧老板,你想怎么样?”

“七爷,我不想怎么样。孙德彪是您侄子,他做了什么事,您心里有数。我来找您,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

“对。”萧北翊放下茶杯,“顺和镖局抢赤羽的生意,损失不大,但恶心。我可以报官,也可以找人收拾他们。但那样做,对谁都没好处。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谈谈。”

孙七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萧老板,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要聪明。”

“七爷过奖。”

“你想怎么谈?”

萧北翊说了三条。第一,顺和镖局从今天起,不得再抢赤羽的客户。第二,圃田段那条路,两家共用,轮流走。第三,如果以后有大单子,两家可以合作,利润按比例分。

孙七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萧老板,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就不怕我翻脸?”

“七爷不会。您是聪明人,知道翻脸的代价。”萧北翊站起来,拱了拱手,“七爷,我等您的消息。”

从孙七爷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阿九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哥,孙七爷答应了吗?”

“没有。但也没拒绝。他需要时间想。”

“他会答应吗?”

萧北翊想了想:“会。因为他比孙德彪聪明。孙德彪只知道抢,他知道抢不了一辈子。与其让侄子把赤羽得罪死,不如坐下来分一杯羹。”

十月初三,孙七爷的答复来了。

他答应了萧北翊的三条,但加了一条——顺和镖局占圃田段七成,赤羽三成。萧北翊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答应了。他不在乎那条路占几成,他在乎的是——两家不再互相拆台,赤羽的运输生意可以继续做下去。

刘二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子翼,七成是三成多一倍,咱们凭什么让?”

“凭孙德彪是孙七爷的侄子,不是我的。”萧北翊说,“让一步,换来的是太平。有了太平,咱们才能做更大的事。”

刘二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顺和镖局的事刚了,新的麻烦又来了。

十月初五,萧北翊接到了一份请帖。请帖是城东“汇丰钱庄”的东家周德茂送来的——不是王钦若的那个周德茂,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周德茂,东京城最大的钱庄老板。周德茂请萧北翊去他的宅子赴宴,说是“商量生意”。

“汇丰钱庄?”萧北翊看着请帖,眉头皱了起来,“我跟他们没打过交道。为什么要请我?”

阿九说:“萧哥,汇丰钱庄是东京城最大的钱庄,生意做得很大。周德茂这个人,跟官府走得很近,据说跟程家也有往来。”

程家。萧北翊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是程家。程无咎的程家。

“去。为什么不去?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十月初六,萧北翊准时出现在周德茂的宅子前。

周德茂的宅子在城东的保康坊,比王钦若的府邸小一些,但精致程度不遑多让。萧北翊被领进正堂,周德茂已经在等着了。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萧老板,久仰。”周德茂拱手笑道,“请坐。”

萧北翊还礼,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酒菜,很丰盛,但萧北翊没有动筷子——他不知道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真的谈生意。

“周掌柜,您请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周德茂给他倒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说:“萧老板,听说你的运输队做得不错。从东京城到应天府、郑州、滑州,都有船在跑。”

“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小本生意?”周德茂笑了,“萧老板太谦虚了。一个月跑十几趟,收入上百两,这叫小本生意?”

萧北翊没有接话。周德茂在查赤羽的底,而且查得很细。这个人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试探的。

“周掌柜,有话直说。”

周德茂放下酒杯,看着他。“萧老板,我想跟你合作。汇丰钱庄有很多客户需要运货,你有人有船,我有客户有钱。咱们合作,利润五五分。”

萧北翊心里快速盘算着。汇丰钱庄的客户,都是大商人大地主,运的货量大、利润高。如果能接他们的单子,赤羽的运输生意能翻一番。

“周掌柜,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结算周期不能太长。我这边是现结,不能压款。”

周德茂想了想:“可以。每月一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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