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六年的七月,东京城热得蝉都懒得叫了。
甜水巷的槐树荫下,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多了一把大伞,伞下坐着两个吃豆腐脑的人。一个是老孙头自己,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脚上一双草鞋,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
萧北翊从火锅店门口经过,瘦老头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眼,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萧老板,你肝火旺。少熬夜,多喝绿豆汤。”
萧北翊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你是郎中?”
瘦老头放下碗,拱了拱手:“在下陈半仙——不是半仙,姓陈,名半山。行医三十年,刚从洛阳来东京城讨生活。听说萧老板手下人多,想找个差事。”
萧北翊看了看老孙头,老孙头点了点头:“陈大夫医术不错,刚才给我把了脉,说我肾虚。我寻思我确实虚。”
萧北翊忍住笑,让阿三带陈半山去内务部找钱串子。赤羽现在一百多号人,磕磕碰碰、头疼脑热是常事,有个专职大夫是好事。
陈半山不是第一个来投奔的。
自从赤羽在滑州赈灾的事传开后,东京城不少人都知道甜水巷有个萧老板,手下养着一群兄弟,管吃管住,还教认字。陆续有人找上门来——有退伍的边军老兵,有走南闯北的货郎,有落魄的读书人,有手艺精湛的木匠、铁匠。钱串子负责接待,按照萧北翊定的规矩:先登记,再面试,合格者试用一个月,通过后正式录用。
七月初,赤羽又多了十七个人。情报部增加了三个识字的线人,行动部增加了五个退伍老兵,内务部增加了两个木匠、一个铁匠、一个郎中、六个杂工。
刘二看着那几个老兵,眼睛都亮了:“子翼,这几个可是正经的边军出身,上过战场的。有一个以前还是队正,管过五十个人。”
萧北翊点了点头:“训练的事,你负责。老兵带新兵,把护院组的水平提上来。”
“可咱们缺一个真正的教头。”刘二压低声音,“我这几下子,教教队列还行,真要是教刀法、拳脚,我怕误人子弟。”
萧北翊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南晚枫。
她的武功他是见过的。虽然没亲眼见过她出手,但赵衍说过,她是他最得力的护卫,能以一敌十。而且她是刺客出身,擅长的不只是正面搏杀,还有潜行、跟踪、暗器——这些正是赤羽需要的东西。
但南晚枫是赵衍的人,不是赤羽的人。她愿不愿意来帮忙?萧北翊没有把握。
七月初五,萧北翊借着送陪护服务月结账单的机会,去了赵府。
账单是陈四做的,萧北翊只是顺路。他在书房见了赵衍,把账单交了,闲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赵大哥,南姑娘今天在吗?”
赵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在后院练功。你找她有事?”
“有点小事。”
“去吧。她最近心情不错,应该不会拿刀砍你。”
萧北翊穿过回廊,来到赵府的后院。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四角种着几棵竹子。南晚枫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练一套刀法。她的动作极快,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空中飞舞。萧北翊站在回廊下,看呆了。
他见过刘二练刀——稳、准、狠,但那是战场上拼命的打法,没有花哨,只有杀招。南晚枫的刀法不一样,快、灵、巧,每一刀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美感,像跳舞,但每一刀都能要人命。
南晚枫收了刀,转过身,看着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看了多久?”
“一会儿。”萧北翊从回廊上走下来,“南姑娘,你的刀法真好看。”
“刀法不是用来看的。”
“我知道。是用来杀人的。”
南晚枫没有否认,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走到石桌旁,倒了一杯凉茶喝。“找我什么事?”
萧北翊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南姑娘,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赤羽最近收了一批人,想练武。刘二能教队列,但他不是练武的料。我们缺一个真正的教头。”
南晚枫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想让我去教?”
“不是白教。每月五十两银子的束脩,另外赤羽的消息网络随时为你个人服务。你想查什么人、什么事,赤羽优先帮你查。”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赵衍知道吗?”
“我刚跟他提了一句,他说让我来找你。”
南晚枫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萧北翊以为她要拒绝,正准备再说几句好话,她忽然开口了。
“三天一次。每次一个时辰。只教刀法和拳脚,不教暗器。”
萧北翊心里大喜,但脸上不动声色:“成交。”
“还有一个条件。”
“说。”
“上课的时候,闲杂人等不得在场。只有学员和我。你不许看。”
萧北翊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你在场,我分心。”
南晚枫说完,站起来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坐在石桌旁。
他琢磨了半天“分心”两个字,没琢磨透,摇了摇头,也走了。
七月初九,赤羽的第一期“武术培训班”在葫芦巷的院子里开课了。
学员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刘二从行动部挑出来的好苗子——有退役老兵,有年轻力壮的伙计,还有赵四——这家伙在滑州跟着萧北翊干了一阵,萧北翊发现他虽然人品一般,但身手不错,以前在江湖上混过,会点拳脚。
南晚枫准时来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头发扎成马尾,腰间没带刀——她说教拳脚不带兵器。
十二个学员站成一排,刘二站在旁边看着,萧北翊蹲在台阶上——南晚枫不让他看,但他躲在东厢房的窗户后面偷偷看。
南晚枫扫了学员们一眼,开口了。
“我不会教你们花架子。我教你们的,只有一招——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倒对手。不是打赢,是打倒。打赢要花时间,打倒只需要一下。”
她让赵四出列,两人面对面站着。
“你来打我。”
赵四愣了一下:“南姑娘,我——”
“打。用全力。”
赵四犹豫了一下,挥拳朝南晚枫面门打去。南晚枫侧身一闪,赵四的拳头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收不住势,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南晚枫伸手在他后颈一拍,赵四就趴在了地上,脸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四从地上爬起来,摸着磕破的嘴唇,一脸茫然。
南晚枫转向其他学员:“看清了吗?他出拳太猛,收不住。收不住就是破绽。我不需要比他快,只需要等他出拳,然后借他的力,让他自己摔倒。”
学员们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南晚枫没有多解释,让所有人两两组队,开始练习。
萧北翊躲在窗户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南晚枫的武功比他想的还要高。那一拍看起来轻飘飘的,但赵四趴在地上的声音很重——那是巧劲,不是蛮力。赤羽要是有十个这样的人,什么护院、陪护、运输,都不在话下。
但他也知道,这种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南晚枫肯来教,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剩下的,就看学员们的悟性和苦练了。
七月中旬,赤羽的陪护服务和运输服务都上了正轨。陪护组每天能接十几单,月收入突破二十两。运输组每周跑两趟,月收入稳定在十五两左右。加上火锅店的六十多两和消息买卖的几十两,赤羽的月总收入首次突破了一百五十两。
钱串子算完账,手都在抖:“萧哥,咱们这个月净赚了将近七十两!七十两!”
萧北翊接过账本看了看,点了点头。“七十两不多,但至少说明路子走对了。接下来,把赚的钱再投进去——扩人、扩训练、扩仓库。”
“还扩?”钱串子心疼银子。
“扩。现在不扩,等需要用人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七月十八,赤羽的运输队从应天府回来,带回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孟,叫孟铁柱,自称是“造船的”。他找到萧北翊,说他在应天府的船厂干了十年,会造各种船——漕船、渔船、客船,还会修。他听说赤羽在搞运输,缺船,就自己找来了。
萧北翊问:“你为什么要来赤羽?”
孟铁柱挠挠头:“应天府的船厂倒闭了,东家跑了,我们这些工匠没活干。我听说萧老板仁义,管吃管住,就想来试试。”
萧北翊让刘二带他去看了看赤羽现有的两条旧船。孟铁柱爬上爬下看了一遍,下来的时候一脸嫌弃:“萧老板,你这船是十年前造的,龙骨都朽了,再跑一年就得散架。”
萧北翊心里一动:“你会造新船?”
“会。但需要银子。一条能跑汴河的漕船,连工带料,至少一百两。”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萧北翊想了想,对钱串子说:“从账上支一百两,造船。”
钱串子的脸都绿了:“萧哥,咱们账上一共才二百多两——”
“花。该花的花。有船才能跑运输,跑运输才能赚钱。这是投资,不是消费。”
七月二十二,南晚枫来上第三次课。
十二个学员练了半个月,进步不小。赵四能跟南晚枫过三招了——虽然每次都是三招后被撂倒,但至少能撑三招了。南晚枫难得地夸了一句:“赵四,你比以前强了。以前一眨眼的功夫,现在能撑三眨眼。”
赵四趴在地上,咧嘴笑了。
下课之后,南晚枫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东厢房门口站着,似乎在等什么。萧北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陈半山说萧北翊肝火旺,让他多喝绿豆汤,阿九就每天煮一大锅,逼着他喝。
“南姑娘,喝碗绿豆汤?陈大夫煮的,解暑。”
南晚枫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
“阿九放的糖多。她怕我嫌苦。”
南晚枫没说话,把碗还给他。
两人站在东厢房门口,谁也没说话。院子里,赵四正在跟一个学员切磋拳脚,打得尘土飞扬。刘二在旁边喊“慢点慢点”,没人听他的。
“萧子翼。”南晚枫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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