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早起一阵艳阳,到了午间忽地起了大风,天骤然变阴。

半开的窗扇哐当砸在墙上,案上堆着好几摞书,纸张哗啦啦地翻飞,薄的猛一下飞到了地上。

虞玟被风里裹挟的沙石吹迷了眼,一手捂着眼睛,一手去按吹飞的书本。

翠儿柳儿顶着风进屋,将门窗关好,乌云蔽日,顷刻间昏天暗地,两人有序的点上灯,走到书案前。

“姑娘,没事吧?”柳儿说着将烛台放下,弯腰拾起地上的书。

虞玟揉揉眼睛,一只眼里钻了渣子进去,卡得她难受,她睁开那只不难受的眼,嗡声说:“来给我瞧瞧,进渣子了。”

翠儿跟她处得亲近,便放下东西走了过去,在衣角上搓了搓手指,弯下腰轻柔地扒开虞玟紧闭着的那双眼睛,柔声安抚:“姑娘别动,我看看。”

柳儿掌着灯凑近,好让翠儿看得清楚些,虞玟内眼角的上面沾着两小碎渣,像是灰又像是碎落叶片,紧实贴在那儿。

碎渣吹不动,翠儿也不敢拿手去捻,虞玟的眼睛浸出热泪,柳儿想了想,从自己头上扯了根头发丝下来,捻搓成一个套环,这才把碎渣刮了下来。

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难受的感觉仍在,虞玟眨眨眼,又搓了搓,睁开时眼白红了一片。

翠儿说:“我去打盆水来,姑娘洗洗眼睛,会舒服些。”

虞玟闭着那只眼睛转动眼珠,点点头又吩咐柳儿道:“你去西厢看看小娘。”

柳儿应下,屋内又只剩虞玟一人,今儿秦婆被主院儿借去布置清凉宴了。

虞玟望着窗外黑昏昏的天,心道这君舅也太会选时候了,昨个天那么好不办。

非选今儿这下雨天,昏天暗地瞧着就没好兆头,别宾客没哄好,又给得罪很了去。

翠儿端了水进来,虞玟洗着脸,听着屋顶叮铃咚隆的雨声,侧看着门口道:

“你跟小白待会儿去门口等着,戴上几件雨披,让门房使人给郎君送一件去。”

“唉,”翠儿应下,端着盆退了出去。

环湖一圈都是园子,有私家宅院,也有专门供人短租设宴招待的院落。

此时天正昏,秦婆领着梁燕和巧儿站在台阶上,利索的吩咐下人将贵客带进阁子里去避风。

旁侧的金婆子心焦地跺脚,嘴里不停碎碎念着:“鬼老天,什么时候刮风不成,偏要选着今日。”

一人游刃有余,有人心慌脚乱,两厢一对比,立见各自本事。

梁定邦远远瞧见,瞥了眼站在身侧的脸色略白的陈氏,沉声道:“回去叫大妇多去新妇院儿走动走动,也多学学。”

陈氏面皮一抖,撩起眼皮眸光闪烁,哪里不知道梁定邦嘴上说的是大儿媳妇,实际却是在点她,一张面皮倏地白了下去,六月的天,如坠冰窟般冷寒。

梁定邦瞧着她脸色变化,这次却没给脸,直接说道:“多跟着人家学学掌家治人之道,别把后院儿搅得一团糟,楼氏那事,你确实做得太过,回去了也该亲自前去看看。

三郎如今秋试在即,若能得中,有他岳家的支持,将来做了官,请命封诰也是尊你这个嫡母,你何必把情分闹没了,落得个两厢难堪。”

陈氏浑身发颤,手指紧紧掐着掌心肉,牙齿咬着下唇,半晌才从鼻腔里蹦了个“嗯”字。

梁定邦扫了她一眼,没管她是真听进去还是敷衍,背着手走了。

今日这宴招待的都是女眷,事已办成,他便不再多留。

傍晚雨停,梁四豪气阔步奔来,昂首挺胸地禀报:“大哥,咱们的船已经放行了。”

他没等梁定邦叫坐,屁股一甩坐在了大书案桌旁的圈椅上,把脚往垫脚凳上一踩,一副小人得志的拽相。

“你是没看着,孙十将那孙子,带着手下人,跟我在那攀天叹地的拉关系,还说让我往后照应照应他。”说着嗓子一哽,呼呼翕了两下嘴,嘴唇一撅,一口唾沫飞到了地板上。

梁定邦瞧见那口发黄的唾沫,心中直发呕,站起身瞪着梁四,眉眼阴沉的从案桌后走出,走到门口一声吼:

“来人!把这屋给我洗干净!”

梁四看他一身火气,身体一颤,皮发紧,讪讪地将腿收了下来,站起身走过去一脚踩到那唾沫上。

嘿笑赔礼说:“大哥,你这也太讲究了吧,咱们在村里时,这唾沫不都随便吐嘛。”

梁定邦横目乜过去,“以前你连饭都吃不上,现在你满身绫罗,张口闭口拿规矩教养去说别人,自己倒是忘记了。”

梁四脸一僵,咽了咽嗓子:“大哥你这是哪里话。”

梁定邦盯着那只脚,难掩厌恶,给他挑明,“叫你娘安分些,管好自家事就行了,别三天两头来教别人规矩!”

梁四被他训得头都缩了起来,悻悻应下,兴匆匆来,蔫哒哒的走。

一场雨下过,褪去一阵暑热,楼氏的身体渐好,便说着要搬回翠屏棠去。

虞玟一大早起身,吃早饭时听到秦婆说这事,擦了嘴便来到西厢。

楼氏在做针线活,手里拿着绣绷,斜靠在榻上,一只手端着绣绷,一只手上下穿梭引线,动作都快出残影。

瞧见虞玟进来,她笑了笑,放下手中活计要起身行礼,虞玟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制止道:“这里就我们在,小娘不必如此多礼。”

说着自己倒是先屈了屈膝,见了个晚辈礼,楼氏坐在榻上颔首致意,眉眼柔和得像一弯新月,清清冷冷,婉转动人。

“来,这边坐,”楼氏左手拍了拍她身侧的位置,右手探出去拿放在小几上的团扇。

虞玟坐下后,她缓缓打着扇子,眼睛细细看着虞玟的脸,明朗英气的眉眼,像极了那个高坐在马上的身影。

“小娘这是做的什么?”虞玟看了眼绣绷上的纹样,绣的是水波纹,料子是略深的蓝色,是男子惯穿的衣料颜色。

楼氏回:“家主生辰快到了,我给他做件衣裳。”

虞玟一听是做给梁定邦的,眉头皱了皱,露出一点不喜,抬眼看着楼氏,“小娘身子还未好利索,怎可做这般费心劳神的活儿,还是先养好身子才是。”

她对梁定邦没什么好印象,薄情寡信没心肝的男人,小娘受了那么大的罪,都在前院儿,也不说来看一下,很难让人敬重得起来。

楼氏看她一副小女儿家什么情绪都露在脸上的样子,心里是高兴又忧愁,默了默道:“家主待我还算不错,我没别的能报答他的,就只能做这些不起眼的事。”

虞玟听她这样说,眼睛不由得瞪大,心里想的什么话,全都露了出来。

楼氏吸了口气,准备教教她隐藏自己的情绪,外面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有人喘着大气正往这边来,“三娘子,大妇带着人过来了!”

这语气听着像是有人来找麻烦一样,虞玟站起身,走到门口去,看着小白大口喘气便问:“怎么回事,你细说说。”

巧儿小碎步跑了过来,两只眼睛泛着黑亮亮的光彩,“是大郎娘子来了,带了礼过来。”

她由秦婆亲自教着,说话行事利索,一双糙手养得皮肤顺滑嫩白,脱去了那一身黑灰的皮,模样清秀,说话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讨人喜欢的很。

话落院门外迈进来两条腿,一高一矮出现在虞玟的视线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头上扎着两根红发绳,四颗小金珠亮闪闪的晃来晃去。

陈氏笑笑,先行欠身一礼,道:“打扰弟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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