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涣儿,你自小娘便教你遇事要冷静三思,”秦氏看向他,语气依旧柔和绵软。
“在京都你尚能在权贵子弟中周旋一席之地,怎的到了山阳,遇上你表姐的事,你就像没了头脑了一般?”
尚涣望着那双含笑却又清明的眼睛,突然在秦氏身上看到了大伯母王氏的神态,他瞳孔一缩。
嗓音发虚带着一点祈盼,“表姐在这儿过得战战兢兢,虞家没有一人真心为她着想,给过她温暖庇佑。
裴云裳害她性命,我们身为她的血脉至亲,难道不应该与她同仇敌忾?”
秦氏被他质疑审视地目光刺伤,她别开眼,缓缓走向窗下,转过身背顶天光,将面容隐入晦暗。
秦氏许久发出一声叹息,残忍地打破了尚涣那一点纯真。
“涣儿,你现在还年少,遇见不快之事,便郁郁于心,非要将那口气出了才会畅快。
这世上没有人能一身畅意顺遂,天潢贵胄尚且不能随心而活,更何况咱们这种人家。”
“可姑姑当年,也是为了侯府,不得已才下嫁!”尚涣红着眼道:“我们不该善待她的血脉吗?”
秦氏望着他那一副失望的神色,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尚涣已有十六,再过两年就要入仕,也到了该成长的年纪了。
“涣儿,这世上永没有解不开的世仇,裴氏一族势大,你姐夫今秋要应试,你可知楚州主考官是谁?”
尚涣一愣,被她牵动思绪:“是谁?”
“王宪成,”秦氏说:“王家搭上了裴氏,他才得以复用。”
“王家不是自诩清流第一,如今竟也舍得祖宗颜面了?”尚涣先是惊愣,稍许又满是不屑嘲讽。
王家祖上是前朝旧臣,官至散骑常侍,太祖初登大宝,为笼络人心以定天下,优待旧朝仕宦。王家家主不受封官,绝食而亡。
太祖大赞他忠直不阿,没辱没文人风骨气节,特赏了文忠公的谥号,王家至此清名流芳。
末了又问:“二哥可知道这事?”
秦氏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喝了口茶,看着尚涣,“自然是不知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来?”
尚涣了然,大伯母最是心疼二哥,平常吃饭穿衣都亲自盯着。
尚湛又深习王家人的清流儒道,平日在太学里满口仁义道德,得罪了不少纨绔权贵。
若此番没离京,只怕要那群纨绔给挤兑死。
尚涣晌午便等在州学外,日晡散学,学生次第而出,梁恪被拥着出来,几个关系好的,要他今日请客。
梁恪拱手婉拒,且说请客可以,需得等月末放了旬假,几人哪肯,磋他是不是惧内。
三五之舌说着激人的言,七八双手拽着他不让走。尚涣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身边又跟着护卫,气势摄人。
岑六率先发现他,脸笑着迎过来一揖:“尚小郎君,来找恪兄?”
尚涣点头回敬一揖,“嗯”了声。
抓着梁恪那几条胳膊瞬间撒开,众人退开梁恪一步之外的距离,与尚涣问礼攀谈。
尚涣浅浅应付了几句,一张桀骜的脸沉着,有眼色的知二人有事,便先告辞离去。
最后只剩个岑六,尚涣对他印象不错,直接道:“今日我有些事要与姐夫相谈,改日再请你相聚。”
岑六想不到自己竟能得尚涣坦诚以待,顿时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眼睛笑出点星,拱手引送道:
“尚小郎君有事先行,我家仆童还在后面,你们先请便是,不必顾忌我。”
尚涣点头一笑,望向梁恪,梁恪拱手一揖,同尚涣一齐走了。
还是那家窄巷里没有招牌的茶坊,这次尚涣比上次更谨慎,直接清了场。
“你待表姐是真心还是利用?”尚涣一坐下就说了这句。
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在梁恪的脸上,观察审视着他所有的表情变化。
梁恪坐正身,神色认真坦荡,眼里夹着些蜜意情愫,说:“我对她,皆出自真心。”
尚涣看向梁恪的眼睛,只见对方双眼澄澈清明,黝黑的瞳仁在说话时,瞳膜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缩变,显然言语皆出自真心。
尚涣沉着的眉眼松了松,没了先前那股怨愤失意之态:“你爹找我娘,想让我娘去裴家帮忙说和,这事你可知情?”
梁恪眼睫一颤,抬眼望过去,清隽的眉眼微蹙,倏地就回想起早间出门时,刘五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原是如此。
他心口一蹙,随即将早晨所听之事,没有隐瞒地告诉了尚涣。
“难怪如此,”尚涣听完,脸上浮起一阵怒气,忿忿道:“为了那么一个恶毒愚蠢的东西,裴克俭当真是煞费苦心,难为他了。”
梁恪:“这事我会回去处理,你但放心告诉舅母便是。”
“你打算如何处理?”尚涣抬眉,眼里带着轻嘲和质疑。
梁恪敛了敛呼吸,平静道:“扣船搜船也不过是一时,让他们搜就是,耽误一两天而已。”
“那若是后面日日如此,”尚涣端起一杯茶,吹了吹,呷了口道:“你家船也就不用跑了吧!”
梁恪被噎住,抿着唇敛思细想对策,如何解决都好,总之不能让虞玟受委屈。
被人推下河,险些丢了性命,后面又遭受那么多流言蜚语,若还被逼得主动去求和,这对虞玟也太残忍了。
尚涣看他神色一会儿白一会儿暗的,当真是在思索如何解决此事,他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
把杯子倒扣着放在茶案上,眉间尽显怅惘,“这事你不要管了,回去哄好她,暂且瞒着她。”
梁恪眼一抬,静穆地看过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尚涣怅然叹出一口气,眉间沉郁,“没什么意思,我母亲答应了。”
“不行!”梁恪语气罕见的疾厉,眼神坚定无比,“不行,我不答应,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委屈,这才过去多久,就要主动去跟人求和,她会受不了的!”
尚涣看他冲自己吼,积攒一晚上的忿怨憋屈顷刻泄了出来,眼眶发红,“我难道不知道吗?”
他拍着桌子,怒指着梁恪,“她本来也不用受此屈辱,都是因为你!”
梁恪瞳孔一缩,愣在原地,看着尚涣一字一句道:“她如果肯听我的话,随我去上京——”
尚涣察觉到自己的言行太过激,及时收住话,少年人的脸上全是悔恨,若是他当时答应了就好了,表姐也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我,我,”梁恪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块酸硬的梅子,“我会叫父亲打消此意。”
他前世也只活了不到十八岁,父母恩爱,姊妹间相处和睦,遇见的人都是一团和气。
他从没遇见过这么多阴诡狡诈的人事,一时思路受限,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尚涣吸了口气,望着斜进堂的阳光,许久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护她,但很多事,不是依着人所想就能做成的。”
“你也不容易,你小娘罚跪那件事,算是我们对不起你,你不要对表姐生怨恨,表姐心性纯良,她,她说你是个好人,嫁给你不用担惊受怕。”
尚涣望着梁恪,眼里带着认定和鼓励:“你当不晓得此事,好好读书,争取明年一举得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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