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卷回城后,午钟停了。

长夜第一次没有钟声告诉百姓该看谁、该跪在哪一边。街巷反而更乱。有人看见自己可能杀人,吓得把手绑住;有人发现命灯曾删去自己逃离暴夫的未来,当场回家收拾行李。也有人砸灯抢掠,声称没有判词便没人能定罪。

主灯高塔趁乱宣布戒严。

江照夜三人带原卷残页返回天井。许停灯守住了外门,代价是左臂被判尺打断。周迟用木片固定伤处,嘴里还在骂他不会躲。

“你叫我守门。”许停灯说。

“守门没叫你用骨头接尺。”周迟扎紧绳结,“疼就说。”

“疼。”

“晚了。刚才不说。”

天井内分出四处:确认已犯重罪者、仅有预罪者、案情不明者与受伤者。分类仍粗糙,至少不再把所有人锁在同一张死刑签下。

宁砚秋没有借乱离开。

她要求先公开七宗已发生案件。曲朝歌将案卷贴上外墙,允许受害者与家属补证。七宗并非天律司所列的七项未来灭世罪,而是她自己承认的现实案件:预言所火灾、第一次越狱伤人、劫走预罪儿童、夺船伤人、东库大火、两次袭击追捕者。

第一个来的是失明狱卒。

男人右眼完好,左眼覆着黑布。他进门便拔刀,宁砚秋站在原地没有躲。

“你说我当年要□□你。”狱卒说,“案卷里没有!”

宁砚秋答:“因为你没做成。你把我拖进空牢,解了腰带。我用发簪刺你左眼。”

男人脸上肌肉抽动:“你当时是囚犯!我只是搜身。”

“搜身需要脱自己裤子?”

围观者发出低声议论。狱卒挥刀冲上,许停灯要拦,江照夜抬手示意先看。

宁砚秋侧身避刀,一尺打掉他兵器,却没有追击。她从旧案中取出一根断发簪。簪上有狱卒眼血,也有他衣带纤维。

曲朝歌记下:“宁砚秋致人失明,存在防卫情节。狱卒涉嫌侵害未遂,另案审。”

狱卒吼道:“她是灭世者!我碰她又怎样?”

这句话比任何口供都更清楚。有人仍认为刺瞎太重,也有人骂狱卒。案情没有因宁砚秋受害便自动无罪,至少不再只有“妖女伤人”四字。

第二个来的是船夫女儿。

船夫被宁砚秋夺船时打断三根肋骨,落下肺病,去年病死。女孩十六岁,提着父亲留下的船桨。

“我爹没想抓你。”她说,“你为什么先打?”

宁砚秋答:“那时追兵在后,我以为他会喊。”

“他喊了吗?”

“没有。”

“你道歉有用吗?”

“没用。”

女孩一桨打在她肩上。宁砚秋没有挡。先前脱臼未愈的伤被重新打裂,她身体晃了一下。

女孩还要再打,江照夜握住桨尾:“第一下是你们临时同意的补偿吗?”

女孩眼睛发红:“我没同意什么!”

“那便先停。你可以要求赔偿、劳役或正式审判。继续打下去,会变成另一件案。”

女孩死死攥桨,最终松开。她要求宁砚秋赔一条船,并为船夫母亲送十年冬煤。

宁砚秋说:“船可以。十年冬煤,我未必活十年。”

“活一年送一年。”

“可以。”

第三批是东库火灾家属。

他们带来二十一张牌位。宁砚秋认下估错风向与爆药量,却指出天律司当晚为保原卷关闭东街水闸,使火势扩大。法官拒绝出示水闸令,许停灯从值守簿找出抄件。

责任被分开。

宁砚秋仍要承担起火与最初损害,关闸者承担扩大伤亡。被漏记的暗娼女子与偷油孩子也补进死者名单。

七宗案审到夜半,只完成三宗。

宁砚秋肩伤、钉伤与失血一同发作,脸色惨白。周迟让她坐,她不肯。

“坐下不影响认罪。”周迟说。

“他们等了很多年。”

“你站着也不会让年份变短。”

宁砚秋看她一眼,终于坐到石阶。周迟拆开肩布时,她疼得手指扣进地缝,嘴上没出声。

江照夜端来一碗冷粥,放在旁边。

宁砚秋问:“你怕我逃?”

“怕你饿死,剩下四宗没人答。”

“说得真无情。”

“你想听什么?”

宁砚秋抬眼。灯影落在她烧伤的额角,眼底那股攻击性没有因受审消失。

“我想听你说,觉得我比预言里好一点。”她说。

江照夜答:“我觉得你做过的事比预言具体。好坏要等案子查完。”

宁砚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江照夜,”她说,“我更喜欢你了。”

她说得直接,当着受害者、囚犯与天律使的面,没有将喜欢变成求宽恕的筹码。

江照夜把粥推近:“先吃。”

宁砚秋端起碗:“你没拒绝。”

“我听见了。”

江照夜没有否认自己也被那份锋利吸引。可眼下死者牌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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