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同党”四字一落,天井外的人群立刻散去一半。
有人扯掉刚领回的空白胸牌,重新去天律司登记忠民;有人把原始灯油看到的未来藏进衣里,装作从未触灯。卖饼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墙角,被邻居指认参加过审案。她篮中的饼很快无人敢买。
主灯随后投下江照夜的罪影。
影像里,她在烬阳杀镇国剑尊,在沧溟逼圣女拒祭,所到之处城墙倒塌、海水淹国。真实发生过的损失被剪到一起,所有人的选择与责任都被删去,只剩她一人站在灾难中央。
长夜百姓看不见烬阳六城的新阵,也看不见洛潮生亲口拒绝。他们只看见一个外来女子带着剑,已经让两个世界流了很多血。
“逐她出城!”有人喊。
“杀了她,命灯就会恢复!”
石块从墙外飞进来,砸中一名预罪囚犯。更多人随之投掷。许停灯带人关外门,宁砚秋却走上墙头。
“再扔准些。”她说,“你们预言里的灭世者在这里。”
一块石头直奔她面门。江照夜一剑挑开,石头撞上墙角碎裂。
宁砚秋偏头看她:“我以为你不会替我决定挨不挨。”
“石头也会砸到后面的人。”
“好理由。”
墙外人群见宁砚秋现身,恐惧更盛。天律司的巡街使趁机分发新胸牌,只要按印承认主灯正确,便可洗去“同党”标记。许多人排队领取。
曲朝歌说:“主灯在恢复身份供养。每多一人接受牌子,原卷回流便少一分。”
江照夜问:“若我离城呢?”
“它会把退让写成畏罪。百姓也许暂时安定,但触灯者仍会被逐个抓回。”
“若我证明自己救过人?”
“主灯会说你先施恩,后蛊惑。”
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角色。善行证明她擅长收买,反抗证明她凶恶,沉默证明默认。
江照夜没有继续为自己辩。
她让许停灯把烬阳、沧溟两界的原始盟约挂上墙,旁边同时挂伤亡账与反对意见。谁愿看便看,不愿看也不拦。资料不以证明她善良为目的,只保留各界真实发生过什么。
随后,她去找卖饼妇人。
女人名叫陈素,胸牌原写“未来毒亲”。她的丈夫常年醉酒,昨夜看见她取回多种未来,便抢走钱袋,骂她终究会下毒。陈素在原卷中看见一条离城做厨娘的路,却不敢走,孩子也不肯跟她。
“你要我做什么?”陈素防备地问。
“借你的命灯做一次公开核验。”江照夜说,“可能让你再次被人议论。你可以拒绝。”
“核什么?”
“主灯说身份一旦显出,所有行为都会朝毒亲发展。你今日可以自行选一件与丈夫无关的事做,看命灯怎么解释。”
陈素抱紧饼篮:“我卖饼。”
“可以。”
她把摊子摆到天井门外。起初无人买。江照夜没有做第一个顾客,免得主灯说外魔作戏。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赶夜路的车夫实在饿,拿铜钱换饼。
陈素递饼时,命灯立刻浮字:她以食物练习投毒。
人群发出惊呼,车夫把饼扔在地上。
周迟捡起,掰开验过:“无毒。面粉、盐、旧油。油有哈喇味,吃了最多闹肚子。”
陈素脸涨红:“油是前日的,没坏!”
她先争油,再想起众人正在等毒。那点市井气把命灯的庄严撕开一道口。几个熟客也认出她的饼味,低声说她卖了十五年,从未毒过人。
主灯改字:尚未投毒,善于伪装。
无论现实如何,结论不变。
许停灯把两次改字时间记在墙上。学塾先生带学生来看,其中一个孩子问:“若她明日也没投呢?”
先生下意识要背天律,嘴唇张开又停住。
“那便再记一日。”许停灯说。
这句话很笨。它没有给人永远放心的答案,只要求明天继续看。
人群里终于有人拿钱买了一张饼。买饼的是那名曾退开的年轻天律使。他胸牌仍写忠民,接饼时手指发抖。
“若我吃死了,算我自己选。”他说。
陈素瞪他:“我卖饼,不卖命!”
她把最大的一张塞过去。
主灯黑焰猛然高涨。高塔发出新的通告:外来妖女擅长制造微小巧合,诱导百姓质疑大局。
江照夜抬头看那行字。
主灯甚至承认眼前事实成立,只把事实降格为不重要。
她终于知道下一剑该斩哪里。
不斩“妖女”二字。
斩的是那支永远有权决定什么才算证据的笔。
她没有立即拔剑。若只凭陈素卖出一张无毒的饼便毁掉全城预警,主灯同样可以说她拿一件小事替所有风险作答。
许停灯在天井外立起三面木墙。一面只挂主灯判词,一面只挂可查证的事实,最后一面记录尚无答案的疑点。陈素的饼、顾守则原卷、东库水闸令、宁砚秋七宗案分别拆开书写,不因彼此方便便串成一条漂亮故事。
第一天,来看的人大多站在判词墙前。那里句子短,善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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