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白色的背影在橙黄色的光中纹丝不动。祝遥叫出那声“爸”之后,整个空间安静了很久。橙黄色的光贴在地面上缓缓流动,像一层被风拂过的薄水表面。他等了几秒,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那人身后两步的位置。

“爸。”

这一次,那道灰白色的背影动了。很慢,像关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移动一寸都要克服一层阻力。先是肩膀微微抬起了一线,然后是后颈的肌肉向上牵动了一下,接着整条脊背从弓着的姿态缓缓往上挺。那件白大褂的布料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皱褶声响,像很久没有被折叠过的旧织物被重新展开了棱角。

祝平转过头来。

他的脸比祝遥记忆中老了太多。灰白色的短发比两年前更稀疏了,额角的发际线向后退了将近一指,鬓角的白发几乎全白。旧框眼镜的镜片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雾,但透过镜片能看到那双眼睛——眼窝比从前更深了,眼眶周围凹陷出两圈暗影,但瞳孔是亮的,没有散。他看着祝遥站在橙黄色光里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发声之前需要重新确认声带的运作方式。

“……小遥。”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类似于枯木摩擦的干涩感。祝遥蹲下来跟他平视,动作很轻,像怕把他碰散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橙黄色的光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面上,把祝遥伸出去又停住的那只手的影子拉长到祝平的膝盖旁边。

“你怎么在这儿?”祝遥问。“你在信里说你去了起源点。”

“我来了。”祝平说,“来了之后就没有再出去过。”

“为什么?裂隙在扩大,它——”

“它需要有人看它。”祝平说,“我走了之后它会去找别人。我在这里替它挡着,它就不会往外扩散。”

祝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被橙黄色光照亮半边的脸,发现祝平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聚焦在他脸上——祝平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黑暗里,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东西。

“你多久没睡了?”祝遥问。

“不知道。”祝平说,“这里没有昼夜。”

祝遥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他进来时的窄口在他背后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从那道窄口边缘渗进来的光已经被身后的空间吸收了大半。深站在他身后一步,竖瞳一直锁着祝平的方向,没有移开过。他感觉到深的目光从他肩侧探过去,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用视线和存在感把那个方向的所有可能都收拢在了可控的范围内。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深说,“久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裂隙的气息了。”

祝遥转头看着祝平。他爸还坐在橙黄色的光里,白大褂的下摆铺在石板地面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那些手背上淡棕色的老年斑在橙黄色光线下显出了更清晰的边界,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你在这里吃什么?”祝遥问。

祝平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利落了一些,像发声器官被唤醒之后正在逐步恢复工作效率。“带着来的。一点干粮和压缩饼干。后来吃完了,就从墙上刮苔藓下来煮水喝。”

“墙上刮的苔藓——是暗苔?”

祝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透过那层蒙了灰的镜片,目光在祝遥脸上停了一瞬。“……你认识暗苔。”

“我熬过安抚液了。”祝遥说,“配方说明上写的。暗苔三十克,R-7十五克,水一升。”

祝平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祝遥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他右耳那颗在橙黄色光线下被照得清晰的小痣,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按那个配方熬的?”

“熬了好几锅了。一号说比你的沉。”

祝平的嘴角那下终于动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冰面底层的水流在裂缝中露了一下痕迹。“……那是好事。”

祝遥蹲在他面前,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黑暗——那片橙黄色的光在祝平身后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像被切断了,变成一道整齐的边缘线,线外是纯粹的黑色。那道光像是从祝平身体的背面某个位置渗出来的,而不是从什么光源处照射过来的。

“那道光是从你身上出来的。”祝遥说。

祝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橙黄色的光确实从他背后的方向涌过来,在他手背表面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膜。“……坐久了之后就会这样。这层光是我跟裂隙之间的边界。”

“你在替它挡着视线。”深的声音从祝遥身后传过来,“裂隙在看你背面的方向,你用自己的身体把它钉在这里。那层光是它看你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祝平抬起头,透过蒙灰的镜片看着深。他看深的时候目光比看祝遥停留的时间更久,像在看一件他很久以前认识但多年没见的东西。“……一号收容物。”他说,“你出笼子了。”

“他出来两个月了。”祝遥说,“我自己锯开的锁。”

祝平看着深站在祝遥身后一步的位置,竖瞳在橙黄色光的暗面里亮着。他的视线在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那些鳞片在暗处泛着深黑色的光泽,跟七年前关进笼子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跟着你了。”

“他跟着我。”祝遥说。

祝平没有再追问。他把视线从深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祝遥的脸上。他盯着祝遥看了很久,久到祝遥觉得他爸大概又要像从前那样沉默着把所有话咽回去了。但他开口了:“你一个人进来的?楼上那些——二楼的——”

“我锯开了。”祝遥说,“二楼那扇门。焊点我用角磨机切断了。”

祝平的眼眶在镜片后面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蜷曲又松开,重复了两次之后才重新抬起头:“……你看见那间房间了。木桌上面有纸。”

“你写的那张。‘裂隙里面的东西在看着你。保持连接别断。’”

祝平听着他把那行字逐字念出来,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你做了。保持连接——你熬了安抚液喂给他们。”

“喂了。每个月都喂。”

“一号的反应呢?”祝平的视线越过祝遥的肩膀落在深的身上。

“他说我的比你的沉。往下沉的时间更长。”

祝平的嘴角那道弧度维持到了那句话结尾。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口静止了很久的水面被风拂过。“……那就对了。你的安抚液比他更管用。”

祝遥蹲在他面前,在橙黄色的光里看着祝平脸上那些在短短两年里增加得惊人的皱褶和凹陷。他爸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白大褂领口处露出里面的旧衬衫领子,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米色,长时间没有更换之后被汗水反复浸过又晾干的痕迹像年轮一样刻在布料纤维里。

“我带你回去。”祝遥说。

祝平看着他的脸。“……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如果离开这里,裂隙的注视会立刻转向表层。”祝平说,“它会直接看到收容所,看到楼里的人,看到路上走来走去的人。我在这里替它挡着,它的视线被我的身体挡住了,扩不出去。”

祝遥蹲着没有动。他听祝平说那段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一道门的开关方向——像过去二十多年里他每一次用“厨房有饭冰箱有菜我出去一趟”那种语气把一件事说完一样,不添加任何情绪修饰。但祝遥注意到他说“它的视线被我的身体挡住了”的时候,他右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祝遥问。

“两年零七个月。”祝平说,“从我发现裂隙的注视开始转向收容所方向的那天算起。”

“你从收容所走的那天就来了这里。”

“来了就没有再出去过。”

祝遥蹲在他面前,橙黄色的光把他的膝盖照出一层暖色的亮面。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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