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在市区一家通宵便利店买了四瓶水、三包压缩饼干和两袋面包。他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拎着走回公交站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路面被灯光照出一层暖黄的色调。他在站牌下面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九千多,比他想象中多一些,大概是因为这个月还没有交房租。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塑料袋的提手勒在虎口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色勒痕。

公交车到东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下车走荒路的时候草叶上的露水重新凝聚了一层,鞋面很快就湿透了。收容所灰白色的外墙在夜色里比白天暗了许多,窗沿上那层暗色的青苔在路灯的余光中反射出湿润的微光。109号房间的窗户没有亮着那线金色的窄光,但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大半,深的轮廓坐在窗口内侧,竖瞳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穿透了玻璃和夜色距离的固定光源。

祝遥推开门的时候深已经从窗口内侧站了起来走到了走廊里。走廊的白炽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小块亮区。深站在那块亮区的边缘,竖瞳从祝遥进门的那一刻就锁在了他脸上。他没有问“买到了吗”,他的视线从祝遥的脸上移到那只塑料袋上,确认了袋子的形状,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进走廊的路。

“买到了。”祝遥把塑料袋提起来给他看了一眼,“水和干粮。够他吃一段时间。”

深看着他走进走廊。“你今晚要再去一趟?”

“现在去。”祝遥说,“明天再说别的。”

他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把外套拉链拉好,从铁匣子里取出那片骨片攥在手心里。深已经站在门口了,没有背布包,把深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黑发拢在耳后,竖瞳在走廊的光线下稳定地亮着。黑铁从107号门的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荒路尽头的野地被月光照出一层稀薄的白光,远处的地面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深浅不一的暗色块。祝遥走在前面,深跟在他身后一步,塑料袋在他走动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他们走到土丘脚下的时候,祝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黑色缝隙的边缘——跟白天一样的触感,边缘湿润微凉,开口的尺寸没有变化。

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光线完全消失了。深跟在他身后挤进来,两个人在完全的黑暗中站定,祝遥攥着骨片感知了一下那条东北方向的细线的方向,确认没有偏移之后开始往前走。这条通道他已经走了好几次了,身体对两侧墙壁的距离和脚下地面的质地有了记忆,不需要光也能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弯、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经过那块有刻字的墙壁的侧洞口。塑料袋在他手中持续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放大成清晰的回音,混在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里像一条持续的纸带在拖行。

走到那片暗绿色光晕的位置时祝遥放慢了脚步。裂缝还在原处,边缘的光晕贴着地面蔓延的范围跟白天差不多。他绕过那道裂缝继续往前走,过了砂砾层之后进入硬质地面区域,头顶的空间变高之后脚步声从闷响变成了更开阔的回声。他走进那道窄口的时候侧身挤过去,深跟在他身后侧身过来,两个人的外套布料擦过土壁发出沙沙声。

窄口后面那片更稠的黑暗在他走进去之后没有改变厚度。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铺面开始在脚底传来,那些古老的、表面泛着细密纹理的石板铺面,接缝规整,步幅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块石板边缘的微凸。前方的橙黄色光从远处渗过来,薄薄地铺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层被抹开了的暖色蜜蜡。

祝平还坐在光中央。

他的姿势跟祝遥离开时差不多——脊背微弓,白大褂下摆铺在石板地面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但那层橙黄色的光覆盖的范围比祝遥离开时扩大了一圈,原来光边距离祝平大约三四步,现在扩散到了大约五步的范围,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涨高了的潮线。

祝遥走到祝平身前两步的位置蹲下来。他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面上,从袋子里拿出水和压缩饼干,拧开一瓶水的盖子递过去。

“喝水。”

祝平看着他递过来的水瓶。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关节在长时间不活动之后需要重新适应弯曲和伸直的幅度。他接过水瓶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祝遥的手指——凉的,比祝遥的手指低了至少好几度。他把水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吞咽的动作很轻,像喉咙在习惯了干燥之后不太适应液体的湿润程度。

“吃饼干。”祝遥把那包压缩饼干拆开递过去。

祝平看了一眼饼干,又看了一眼祝遥蹲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祝遥的手指,这次温度比刚才回升了一些,像血液循环被重新激活了。“……你来回走了一趟。”

“嗯。市区买的。”

祝平咬了一口饼干,含在嘴里慢慢嚼。咀嚼的动作很缓慢,像是很久没吃过干粮的颞下颌关节需要重新适应咬合的压力。他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和饼干包装袋,像在看两件他不太确定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你坐在这里两年零七个月了。”祝遥说,“身体适应了裂隙的环境,但如果继续坐下去——你的身体会进一步被转化。等光从你身体内部完全渗透出来的时候,你就不是你了。”

祝平没有抬头看祝遥。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被橙黄色光镀过的表面,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坐?”

“总得有人坐。”祝平说,“裂隙的眼睛需要固定在一个方向上。如果没有人替它看,它就会自己寻找方向。它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收容所。”

祝遥蹲在他面前,在橙黄色的光里看着祝平被光线照亮半边的侧脸。他听到“总得有人坐”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那儿看着祝平低头啃饼干的样子,看着他把包装袋里最后一块饼干碎屑倒进嘴里,看着他拧紧水瓶盖子搁在膝盖旁边,像把一件待办事项完成了之后搁回了原位。

“把光收回去。”祝遥说。“你要跟我一起走。”

祝平抬起头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凹陷的眼窝里的瞳孔正对着祝遥的脸,这一次他没有越过祝遥的肩去看身后的黑暗,他直接看着祝遥的脸。“……我不能收回去。”

“为什么?”

“这层光是我跟裂隙之间的连接。把它收回去的时候,裂隙会在一瞬间看到被遮挡了两年零七个月的空间。”祝平说,“它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收容所的方向。”

祝遥蹲着,在橙黄色的光里跟他对视。他想起深在侧洞里发现的那面墙上的字——“转身面朝北方,裂隙将在你身后闭合。”裂隙在祝平的身后闭合了两年零七个月,因为祝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它的视线。如果祝平站起来转身,那道闭合同行会立刻被打开,裂隙的目光会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一直背对着的方向,看向收容所。

“你要让他继续坐在裂隙的注视里,每天吃墙上刮下来的苔藓,每周喝一瓶从外面带进来的水。”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带不了他出去。他自己不站起来,你背不动。”

祝遥没有回头。他蹲在祝平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臂。祝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祝遥身后的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都知道。”

“知道。”深说,“我爬出来之前,在裂隙里见过跟你一样坐着的人。不止一个。”

祝遥的肩线绷紧了一下,他侧过头,深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橙黄色的光从他的脚边铺过来在深的鞋尖前停住了。深的竖瞳在暗处亮着,看着祝平的脸。

“你见过?”祝遥问。

“见过。”深说,“在裂隙底层更深处。不止一个。那些人的身体已经开始石化,表面覆了一层跟裂缝壁一样的硬壳。他们还坐在地上。”他顿了一下,“已经坐了很久了,没有站起来过。”

祝遥转回头看着祝平。他爸坐在橙黄色的光中央,白大褂下摆铺在石板地面上,手背上淡棕色的斑点被光照成暖色的晕圈。他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镜片上蒙着那层灰雾,他看着祝遥蹲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没有移开目光。

“你坐在这里也会变成那样。”祝遥说,“石化的身体、覆在表面的一层硬壳——你会变成裂隙的一部分。”

祝平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你知道还——”

“总得有人坐。”祝平说,“只是这一次轮到我了。”

祝遥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声响在空间里弹开又散了。他低头看着祝平仰起来看着他的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我替你坐。”

祝平的瞳孔在镜片后面猛地收窄了一瞬。他看着祝遥站在他面前的身影,隔着一层被灰雾蒙住的镜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被堵住了,反复张合了两三次才发出声音:“……你坐不了。”

“为什么?”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裂隙会看到你的身后。”祝平说,“你的身后是收容所。它会顺着你看到楼里的所有人。”

祝遥低头看着他。“但是你现在坐在这里,裂隙看到的是你的身后。你背对着收容所坐着,你挡了两年零七个月。所以它一直看到的是你背面的那个方向。”

祝平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祝遥站在橙黄色光里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如果我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