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策马过长安街,风里送来一股焦苦气,直呛人鼻。抬眼望去,工部衙门上空擎着一缕黑烟,似一条黑蛇游在半空,风扯不散。
她心下微沉,催马近前,至工部衙门口勒缰驻马。昨夜积雨未消,地砖隙里汪着水,一脚踏落,黑泥便无声漫过靴沿。
愈往里走,焦味愈是呛鼻。
谢知衡循着气味穿出前庭,拐进东跨院,架阁库几间砖房烧得脱了壳,只剩一副梁架撑着,碎瓦铺了满地,檐柱还在吐细烟。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提桶泼上去,滋的一声腾起白汽。
几个书吏蹲在残垣底下,拿木棍拨着瓦砾翻找,偶尔从焦木间拖出几本泡透的册子,封皮烂泥似的卷着,纸页黏成一坨,揭一层破一层。有人甩甩水,码在一旁,闷头继续刨。
谢知衡立在院中,没往里迈。
郑直方下朝直奔过来,一张脸沉得能拧出水。
“昨夜寅时前后走水,”他站到她身侧,眼睛钉在那堆残骸上,“今早朝会,工部说走水时雷雨正急,守库老吏被差去前院通沟,不在值房。五城兵马司亦咬定是雷击起火。”
他下巴朝院角一努,“架阁库修了不到八年,椽子刷过防火的石灰泥。雷劈的火,能烧成这样?好在圣上圣明,雷击之说未能蒙混过关,钦了锦衣卫下来勘验火场,查有无纵火痕迹。”
话音刚落,院门外脚步声已至。厚底官靴踏在湿砖上,一步一声,不疾不徐。满院中人似被什么东西从中豁开,不约而同往两侧退去。
院门一暗,锦衣卫列队而入。
当先那人年纪不大,眉眼却冷得似从雪地里拔出来的刀。
他未开口,满院已无人敢动。
郑直方压着嗓子说了句:“北镇抚司指挥使魏延章。”
魏延章先望房梁烧塌的茬口,再扫瓦砾堆的走向、断墙根下的积水,目光最后压在众人脸上,“凡架阁库经手之人,一律暂扣,不得擅离。”
郑直方趁魏延章点人的工夫,向谢知衡递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东跨院。轿子还在仪门外候着,他没上轿,只拿下巴朝外头一抬,示意步行。
“档册烧成灰烬,想从兰阳河工卷宗里捏程守拙的错处,行不通了。眼下只剩考功簿一条缝,从他历年考语里抠,未必抠不出东西。”
谢知衡面上浮起一丝折服之意,“下官愚钝,今日见了这阵仗,一时慌了神,竟不知从何着手。郑大人三言两语便点破关窍,下官这才明白,都察院人才济济,圣上为何独委大人主审此案。”
她余光瞥见郑直方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神情越发恭敬,又添了把柴,“当年漕运亏空一案,下官虽未亲见,却听得不少。案子牵涉藩王谋反,满堂御史翻了三个月卷宗都毫无头绪,大人接手不过旬日便揪出暗账。这等眼力,下官打心底敬佩。这回兰阳河工案,牵扯再大,还能大过当年那摊浑水?来日结案,下官这杯贺酒,怕是要提前备下了。”
郑直方听得浑身舒泰,摆了摆手,“都察院诸公各有长处,本官驽钝,不过是尽心办差,替圣上分忧罢了。”
他负手走了两步,似自言自语:“倒是裴首辅,当年从龙之功何等显赫,满朝谁不敬他三分?可如今攥得太多,不知收敛,反落得个……唉,不说也罢。不然以他那等功劳,圣上何至于不容他荣养致仕,偏要翻出兰阳河工这桩旧案来……”
他话音忽地一滞,下意识去瞧谢知衡神色。
谢知衡眼睫扑闪两下,眉眼松松的,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兰阳河工案,不是下官翻出来的么?”
郑直方心头那根弦倏地松了,失笑道:“是是,本官记岔了。谢编修得天眷顾,入朝不过两月便翻出这桩大案,本官也是沾了谢编修的光,才得了这份差事。回头结案,本官那杯贺酒,得先敬你才是。”
两人说笑着进了吏部。都察院另几名官吏已将程守拙历年考功簿检出,摊在案上。
郑直方随手抽过一册,翻至十三年前那页,考语写:才力可用,宜从宽议。下栏行止里添了一行小字:兰阳河工失事,罚俸一年。
再往后,考语年年上等,页脚一行小注:裴阁老特荐,才堪大用。
郑直方俯身瞟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才堪大用?我看是胆堪大用。”
傍晚下衙,吏部一个主事出门前脚步一顿,回头望一眼谢知衡。那眼神似在瞧一只踩进捕兽夹还自顾啃草的兔子。
次日一早,谢知衡照旧到吏部核册。
日头爬上窗棂,那主事晃过来,往案前一杵,“谢编修,今儿早朝都察院参忠毅侯盗支军饷。谢侯爷当朝退出班列,解任候勘。”
他存心扬了扬声,满堂皆闻,“昨儿在考功司耗了一整日,替都察院翻程尚书的过犯,翻来翻去没坐实几条。倒是人家转头另起炉灶,将令尊的旧账翻了底朝天。谢编修,你替人扛刀,人家却拿那刀来捅你。”
都察院几个书吏交换个眼神,一人抄起卷宗摔在案上,“我等奉命来核考功簿,札付文书一应俱全。谢侯爷被参,自有都察院堂上官具本,与我等何干?刘主事一语牵合两事,是疑这札付有假,还是疑都察院无制?”
余下几人笔一掷,袖子一撸,七八只手齐上去扯那主事。
那主事往后一挣,撞翻了条案,扯着嗓子喊“反了反了”。吏部几个小吏过来拉架,七八个人推搡在一处,档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谢知衡从混乱中脱身,来到外祖父值房。
宋绍钧正伏案批阅呈堂未结的考功簿,见她进来,笔下未停,“盗支军饷,可轻可重。若查无实据,挟私妄参,参人者反坐;若有实无赃,轻则罚俸降级,候旨定夺;若坐实侵盗,依律监守自盗满贯当斩,杂犯免死充军,赃沿账上追,家产入官。”
谢知衡躬身一揖,“外祖父,孙儿见识浅薄,这考功簿再往下翻,还有几分用处?请外祖父赐教。”
宋绍钧端起茶盏,“顺着考功簿往上捋,捋到谁,谁就得出来替你爹挨这一刀。”
“孙儿明白了。”
谢知衡回府,还未跨进二门,便听见正堂瓷器碎裂的声响。她疾步进去,满地碎瓷,几张黄花梨交椅全都仰翻在地,条案歪斜,茶盏的残骸溅出三步远。
她站住脚,鞋底碾过一片碎瓷,咯吱一声。
谢承渊一身绯袍未换,见她进来,豁然起身,一掌掴在案上,震得残盏蹦起半寸,滚落在地碎成几瓣,“老子在都督府二十年!九边军饷的烂账都经过手,偏偏栽在你手里!满朝文武谁不装聋作哑,就你逞能,非去拔老虎须!”
谢知行站在一侧,“爹消消气,四弟也是奉旨行事,圣命难违。”
说罢话音一转,望向谢知衡,“四弟,大哥说句肺腑之言。你行事之前,但凡跟爹漏过一个字,也不至于落到骑虎难下的境地。如今爹的印信叫人摘了,你让爹往后如何在中军都督府立足?旁人背地里嚼舌根‘虎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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